舊戶冊鋪在長桌上，風從水渠吹來，紙頁被石頭壓住，邊角仍輕輕翻動。
書吏按順序念名字。
每念一戶，旁邊便敲一下木片。老人耳背，木片聲能提醒他們輪到誰。顧滿滿負責把站錯位置的孩子領回母親身邊，跑了幾趟，額頭全是汗。
吳婆子坐在桌角，聽見自己作證的孩子被寫進冊裡，低聲唸了句阿彌陀佛。
第一聲是鄭守田。
他走到桌前，先在衣襬上擦了擦掌心。左手缺指，印泥容易從斷口處擠開。書吏讓他按自己最習慣的角度，不必把掌印壓得圓整。
紅印落下，斷指的位置空出兩道缺口。鄭守田把手抬起來，看了許久，才退到一旁。
隨後唸到田桂娘。
她用左手按印，兩個孩子站在身旁。書吏把孩子的名字添到她下面，寫明父親己亡、外祖母與接生人作證。
東坡兄弟依次上前。
陳嫂帶著兩個孩子。
唸到陳茂時，她沒有讓孩子替父親按印。
“他死在逃荒路上。”
書吏抬頭。
“哪一年？”
陳嫂報出年份，聲音有些抖。
陳茂過去領糧時被寫成活人，收田時又被寫成棄田逃役。今日，他的死亡第一次照實落在冊上。
陳嫂和孩子另立為現戶。
唸到鄭大牛，鄭守田站了很久。
“也死了。”
他喉嚨發緊，“沒有替人趕車，沒有交田。”
書吏記下死亡年份和父親證言。
鄭守田盯著墨跡，眼睛發紅。
“把年份再念一次。”
書吏照著新寫的一行唸完，他才點頭退開。
有些名字無人應聲。
唸到胡老泉，胡家二兒媳抬頭。老人是她公爹，逃荒第三年在北山病故。她記得埋人的石堆位置，也記得同行的兩名見證人。書吏將死訊先記為待核，沒有憑一句話立刻改成死亡。
唸到趙二孃，一名散戶說前年在荒州南市見過她賣草藥。趙梁把南市和大致時日記下，準備託人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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