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牲口圈挖出第一筐黑土時，一股潮溼的草腥味散了出來。
土埋了多年，裡面的草葉早爛成碎屑。鐵鍬剷下去，不再發出碰硬地的脆響，落進筐裡沉甸甸的。
胡老三不讓人往深處亂挖。
“發白的上層不要。帶黑草根的留下。”
他拄著木棍沿圈牆走，哪裡能起土，哪裡要留著擋水，邊走邊在地上劃線。
田桂娘帶人修土牆。她右腕使不上力，用左手扶木板，東坡兄弟往板後填土。木夯落下，牆裡的碎石發出悶響。
圈後挖出一個淺坑。
馮老栓先看了風向，又往井邊走了一趟。他把一瓢水倒在坑沿，水順著西坡流向荒溝，沒有往舊井去。
“放這裡。”
車場送來的爛草鋪在坑底，上面蓋薄薄一層牲口糞，再撒泥土和草木灰。胡老三拿木叉翻勻，熱氣很快從溼草間冒出來。
顧滿滿捏著鼻子站得很遠。
“這個也要守嗎？”
“要。”胡老三說，“下雨先蓋，發熱了要翻。”
“比種子還臭。”
“莊稼不嫌。”
抱黑鍋的孩子提著一筐碎草過來，聽見後笑得露出缺牙。他把筐倒進坑裡，臭氣迎面撲來，又被燻得連退幾步。
孩子們起初都躲，胡老三拿幾根木棍分給他們，讓他們挑出草裡的碎鐵和石子。誰找到一枚舊釘，便放進旁邊陶罐，攢著送洪鐵匠回爐。
舊圈的黑土沒有立刻壓到苗根。
姜歲禾先攤在草蓆上曬了半日，捏開裡面的蟲蛹和硬塊。日光曬過後，土裡的潮腥淡了些，抓在手裡鬆軟發涼。
北邊發黃的苗周圍挖開淺槽。
鄭守田親自撒土，每株旁邊薄薄鋪一圈，再蓋回原土。鋪得厚了，苗根會悶；貼得太近，也怕殘留的肥性傷根。
顧硯山坐在田埂上看了一陣，讓他把最外側的土往下坡收。
“水從北邊排，黑土別堵住洩溝。”
鄭守田用手背抹去額角的汗，依言留出水路。
那株移栽的舊苗仍低著葉子。
顧滿滿給它擋了一塊薄木片，正午時遮住最烈的日頭。風一來，木片晃個不停，她用石頭壓住兩角。
午後，孫掌櫃的車隊又到了。
這次車輪沒有壞。幾輛車在官牌前停下，夥計熟門熟路牽騾子去水槽。車上帶著曬乾的皮子和幾袋北邊雜豆，車底墊著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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