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北邊來的。”
女人說完，撐在地上的手一軟。懷裡的孩子往下一墜，她連忙托住，膝蓋在泥裡向前滑了半步，半邊肩膀抖得厲害。
張猛把燈往前送了送。
孩子閉著眼，臉燒得發紅，嘴唇裂開幾道口子，一隻腳上的草鞋早己不見。揹人的布帶勒進女人肩頭，衣料磨破後，血和汗黏在一起。
官道邊那輛斷軸小車歪在泥裡，車板上躺著兩名老人。其餘人帶著空鍋、破鋤和捲起的草蓆，有幾個男人腰間別著柴刀，看見周石橫在門前，便自行解下來，放到界石外。
沒人往倉門前擠。
他們聞得到院裡殘留的新糧香，也看得見燈下那一排剛壓好的麻袋。有人嚥了咽口水，目光落在地上；一個半大的孩子把空碗藏到身後，像是怕人覺得他來討食。
張猛沒有馬上撤下橫木，讓人端來溫水。
側門開到能容一人透過，姜歲禾從廊下趕來，袖口還沾著燻倉留下的艾草灰。她跨過門檻，托起孩子的下巴，用溼布潤開乾裂的嘴唇。
女人看著木匙靠近，手掌一首護在孩子後頸。
第一口水順著嘴角流進衣領，第二口也沒嚥下去。到了第三口，孩子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女人的眼淚砸在他臉上。她趕緊用袖子擦掉，嘴裡反覆念著：“能咽，他還能咽。”
女人說孩子叫阿福，昨夜開始發熱，白日還會哭，到了今早便沒了聲音。她說得斷斷續續，嗓子被塵土和風磨得發啞。
姜歲禾摸過孩子的腹部和脈搏。阿福缺水太久，身上又燒得厲害，眼下不能急著灌粥。
衛明儀端來半碗米湯。
米湯用的是打穀剩下的碎糧，兌了許多水，端到門邊仍有一點粟香。門外幾個人同時抬頭，又很快移開視線。
姜歲禾等孩子的呼吸緩下來，喂進去兩小勺。阿福含住木匙，半天才嚥下，手指也跟著蜷了一下。
女人抓住那隻小手，肩膀慢慢塌下來。
後面一位婦人也撐不住了，抱著肚子蹲到地上。她一天沒有進食，又一路跟著車走，額角全是冷汗。另一名老人腳底裂開，草鞋和傷口黏在一起，每動一下，泥地上便落下一點血。
原本守著門的人都看見了。
陳嫂把兩個孩子往身邊攏了攏，手仍壓在裝糧的小袋上。田桂娘站在倉廊下，望了一眼牆邊的新糧，又看向官道邊那些空鍋。她沒出聲，轉身去矮屋抱來兩張舊草蓆。
一張鋪給傷員，一張墊在背風處。
有人跟著動了起來。馮老栓搬來乾土，胡家二兒媳把潮溼的草蓆攤開晾著，石頭帶幾個孩子去撿枯枝。眾人做事時都繞開倉門，守倉的周石也沒有放下刀。
那群北來的人看懂了黑水屯的意思。
能站的把同行傷員抬到界石旁，刀斧留在外面，老人孩子坐到草蓆上。一個年輕男人扶著斷軸小車，想將車輪從泥裡拔出來。車身太重，他試了兩次沒能抬動，後面又過來兩個人，一同把肩膀抵在車沿。
車輪脫出泥坑時，三個人差點一起摔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