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這才報了姓名。
她姓喬,懷裡的阿福是她兒子。跟在車邊的年輕男人叫喬二山,是阿福的舅舅。男人滿手都是黑油,右手虎口裂著舊口子,看見姐姐和孩子進了側門,才鬆開一首扶著的車板。
張猛坐到官牌旁記人。
他的字本就難看,夜風又吹得燈焰亂晃,一筆下去,墨點濺在紙上。有人把名字說得含糊,他抬頭看了一眼,沒有當場拆穿,照樣記了下來。
“天亮以後再說一遍。還敢換名字,今日多抬兩趟土。”
那人低下頭,應了一聲。
側門沒有完全開啟。
進來的傷員安置在界石內側,其餘人暫留門外。新糧剛入倉,來路也沒有問清,黑水屯不能憑几句哭求便把所有人放到糧堆旁邊。門邊留出抬人的地方,周石帶人巡看舊倉,張猛守著官牌,誰靠近倉牆都能看見。
夜裡又支起兩口鍋。
鍋裡野菜多,糧少,水面薄得能照見火光。孩子和傷員先領,餘下的人按來時次序排著。有人端到碗便蹲在路邊喝,也有人捧回草蓆,把粥餵給走不動的老人。
一個年輕男人餓得太久,喝得又急,碗還沒放下便吐了。
他醒來後看見地上的汙物,臉臊得通紅,伸手便想捧土蓋住。旁邊的老婦攔住他,拿破陶片將汙物刮進溝裡。她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半,剩下的放在腳邊,始終沒有再碰。
喬氏坐在草蓆上,阿福橫在她腿間。
孩子的熱還沒退,呼吸比剛到時順了一些。她那碗粥早己涼透,手裡仍握著沾水的布巾,不時替孩子擦臉。
衛明儀從她身邊經過,端走冷粥,換了一碗溫的。
“你先吃。孩子醒來還要找娘。”
喬氏低頭喝了一口。粥薄得看見碗底,她咽得很慢,眼淚掉進去,自己也沒察覺。
顧滿滿把木碗洗淨,倒扣在阿福身旁。
“他醒了用這個。”
喬氏抬手摸了摸碗沿,嘴唇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天亮以前,這十幾口人留在了黑水屯門外。
喬二山靠在斷軸車旁睡了一會兒,手還搭在壞掉的車輪上。梁七坐在最外側的草蓆邊,左腳裹著發黑的布,懷裡壓著一個小布包,誰靠近都要醒來看看。
官牌附近的咳嗽聲剛弱下去,北邊又傳來了腳步。
暮色早己散盡,遠處仍看不清人臉。有人推著車,有人拄著杖,沿著官道一撥撥往燈火這邊走。
倉裡那幾袋新糧入庫還不到一夜,官道上的人影己經看不見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