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界石外己經有人起來做事。
昨夜鋪下的草蓆被露水打溼，睡在邊上的老人蜷著腿，身下那層乾土也返了潮。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抱著草蓆去曬，走到半路看見排水溝堵了，便蹲下來用手掏泥。旁邊的人陸續醒來，有的撿枯枝，有的去井邊排隊，誰也不願等黑水屯的人開口趕。
阿福還在發熱。
喬氏守了半夜，眼睛熬得通紅。孩子偶爾睜眼，嘴裡含混地喊水，喝過兩口又睡過去。姜歲禾給他換了藥，囑咐喬氏別急著喂幹餅。她說完起身，才看見矮屋外蹲著一個年輕男人。
男人肩窄，褲腳捲到小腿，手上全是修車留下的黑油。他昨夜跟在後面那批人裡，進門後沒搶水，也沒報自己會什麼，一首守著喬氏和孩子。
喬氏叫了他一聲。
“二山。”
喬二山應了一下，仍盯著院角那輛壞車。
車是前些日子拉土用的，左輪歪得厲害，木軸裂開一指長。周禾原本打算劈了當柴，喬二山摸過裂口，又把散在旁邊的鐵箍撿起來，拿石頭敲了敲。
“還能接。”
他說完去找木料。
黑水屯沒有現成的新軸。喬二山在舊車棚裡翻出半截硬木，用柴刀削平，再把裂開的木軸卸下。沒有合手的鑿子，他借了洪鐵匠留下的舊鐵錐，一點點剔出榫口。天光從棚縫落下來，照見他額角不斷往下淌的汗。
喬氏抱著阿福出來時，他己經把新木嵌進去。
孩子被木槌聲吵醒，趴在母親肩頭看了一會兒。
“舅舅。”
喬二山回頭，手裡的木槌停在半空。
“醒了？”
阿福沒力氣說第二句，眼睛仍看著那輛車。喬二山把鐵箍套上去，敲一下便看他一眼，敲到最後，孩子又靠在喬氏懷裡睡著了。
另一邊，胡家二兒媳在挑編繩用的草。
昨夜帶來的草混著黴葉和泥根，曬不幹便不能用。她挑了半筐，發現總有人把能用的長草放到一邊，爛掉的另堆。順著那雙手看過去，梁七正坐在地上，左腳裹著發黑的布，褲腿底下腫了一圈。
他原先在柳河口燒炭，逃出來時腳被尖石扎穿，後來又泡過髒水。站不起來，手還能動。他挑草挑得很快，草根上的泥也抖得乾淨。
姜歲禾替他拆過傷布。傷口邊緣己經發白，鞋底一沾地便往外滲水。梁七聞到那股腐味，把臉轉向一邊，像是怕旁人嫌棄。重新上藥以後，他把傷腳擱到半塊木板上，仍舊彎腰去夠散在遠處的草。
姜歲禾把草往他手邊踢了踢。
“這幾日別踩地。傷爛到筋上，往後想走也走不了。”
梁七嗯了一聲。等她轉身，他又把裝草的竹筐拖近了些。他沒有逞強站起來，坐著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胡家二兒媳把他挑好的草扯了兩根，試過韌勁，放到自己身邊。
“這一堆留下。”
梁七聽見，低頭繼續做。他身旁沒有家人，早飯領到的半碗粥也沒喝完，用破布蓋著，像是要留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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