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晚沒睡。
裹傷那會兒手很穩,心口卻發緊。躺下也沒見散,反倒沉下去,壓得她睡不著。正殿裡空落落的。自打那娘倆走了,這屋子就一首這樣,往常不在意,今夜靜得格外扎人。
沈聽晚不停地回想白天的事。鐵牌裂開那一聲,到現在還在她耳朵裡。她不是沒遇過險,可從來都是自己解決的。也有人替她擋過事,可那一回,她也沒親眼看見過他出手。這一回,他當著她的面一伸手,鐵牌就碎了,擋完還輕描淡寫,說殺他做什麼。她計算過,那邊的人從鎮上到這兒,最快也得明天,老爺子要麼再派人來,要麼自己來。她倒不怕他們來。橫豎這會兒,她不是一個人了。
她披了外衣起身,走到門口。月光鋪了一地,亮得不像是尋常的夜,老槐的影子落在院子裡,邊角清清楚楚。偏殿的門關著,裡頭沒動靜。她沒去敲門,只獨自坐在了廊下。
隔了一會兒,偏殿的門打開了。
玄淵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不過沒挨著她,隔了半臂遠。他沒有急著開口,就坐著,跟她一樣看院子裡的月光。沈聽晚沒問他是醒著還是沒睡。她從沒見過他睡覺的樣子,他好像一首是這樣,該在的時候就在,不該打擾的時候,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玄淵先開口:“怎麼不睡?”
“睡不著。”她說,“你呢?”
他抬頭看了一會兒月亮,說:“月亮太亮了。”
沈聽晚愣了一下,沒再問。亮堂的夜本就容易叫人睡不著,這話擱在他身上,她卻說不準真假。可她今夜不想追根究底,只想這麼坐著。
廊下靜了一會兒。她問:“你為什麼留在這裡?”
“之前說過,因為我還沒看夠。”
“看夠什麼?”
玄淵想了一下。“看你怎麼怕,怎麼不怕。看你騙人的樣子,和不說真話的樣子。”
沈聽晚沒接話。這話不像玩笑,可也不像實話,像把一樣東西翻了個面遞到她跟前,讓她自己掂量。她想起白天在官道上,她套那灰布衫的話,一句真一句假;想起更早的時候,她對他也說過謊,說過試探的話。他大概都看在眼裡,一首沒拆穿,就這麼看著,看著看著,就看到了今天。
“那你看夠了沒有?”她問。
“還差一樣。”
“差什麼?”
玄淵沒答,只把目光移開,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月光。沈聽晚也沒再問。有些話問到這裡就夠了,再往下,就不是話能接住的了。
她心裡有數,他差的那一樣是什麼。瞞了他這麼久,這會兒,她不想騙他了。
“我這會兒沒騙你。”她說。
“我知道。”
“你呢?”她問,“你什麼時候說真話?”
玄淵偏過頭看她,月光落在他半邊臉上,眼睛底下有一片很淡的影子。“等我知道該怎麼說的時候。”
沈聽晚沒再問。她聽得出,他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只是沒說完。就像她從前不肯對人說的那些,攢了許多年,攢到那天夜裡,才在供桌前對著他一個人攤開。他那時候站在門口,沒進來,也沒走,聽她把沈家的事說完,只說了一句,你早該說了。
“那我等著。”她說。
說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這話不像她說的。她向來把話掂量清楚了才出口,這一句沒掂量,就這麼出去了。她沒往回找補,玄淵也沒接。廊下靜著,這話就那麼擱在兩個人中間,誰也沒去動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