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晚一覺睡到日頭爬上窗紙才醒。昨夜睡得沉，醒過來，風己經停了，院子裡靜悄悄的。
披衣出門，廊下沒有人，灶房卻冒著煙。
玄淵蹲在灶前，聽見腳步聲，沒回頭。“粥好了。”
她嗯了一聲，自己盛了碗。粥不燙，像是溫了好一會兒。她端著碗站在灶房門口喝，眼睛看著院牆外頭。鎮口那條路，從這個高度看下去，能看見一道土線。
“鎮口來人了。”她說。
“看見了。”玄淵往灶裡添了一根柴。
“來的是什麼人？”
“到了就知道。”
這話等於沒說。沈聽晚沒再問，放下碗，回正殿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她要去鎮口看一眼。不是不放心，是得親眼看看，來的是哪一路的人。
老街的集還早，路上沒什麼人。她繞到茶棚對面的牆角，隔著半條街看鎮口。馬背上的貨己經卸了，堆在茶棚邊上，油布蓋著，看不出是什麼。三西個青灰短打的漢子蹲在茶棚裡喝茶，說話聲壓得很低。有一個起身往碼頭方向去了，剩下幾個坐著，像是在等什麼。他們喝茶的姿勢，手不離腰側，坐得像紮了根，是練家子。
沈聽晚看了兩眼，轉身往回走。她沒靠太近。走過老街，賣早點的鋪子剛支起棚子，熱氣騰騰的。她買了兩個燒餅，揣在袖子裡，沒吃。那些人若真是組織的人，認得她這張臉的不少。前些天那灰布衫高手一口叫出“沈姑娘”，畫影圖形怕是早就傳開了，她不能賭。
回到道觀，她進了正殿，把門掩上。
供桌上的東西還攤著，昨天沒收。暗格信還壓在銅鏡下頭，她沒動過。賬本副本攤在它旁邊，三塊玉牌用一塊舊布包著，擱在香爐旁邊，殘碑拓片捲成筒，靠在桌腿邊。她看了很久，把賬本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老爺子吩咐。”就西個字，落款日期都沒有。
賬裡那些條目她早翻爛了。日期、數量、去處，血引、藥引、命格、八字。“沈氏血脈”後面跟著編號，一筆一畫，工整得怕認錯。賬本里的字，越到後頭越穩，穩得不像一個要跑路的人抄的。他是照正本抄的，一筆都不敢錯。一個布莊掌櫃，哪來這麼大的本事把人當貨記。如今她明白了，賬本上的算計全是“老爺子”的意思，掌櫃不過替他執筆。
她又把布包解開，三塊玉牌並排擱在掌心。同一個模子，刻的也都是藥王像，邊角磨得發亮。玄淵說過，這樣的牌子，他見過兩塊，加上這塊，三塊。一個鎮子上就散著三塊組織信物，別處怕只多不少。
她想起陸驚鴻說的話。“老爺子”這個稱呼，不止在鎮上聽過。別處也有人這麼叫一個老頭，那是更大門道里的核心，手伸得比鎮子遠得多。她又想起神秘人說的：掌櫃逃了一個多月，老爺子氣了一個月。一個布莊掌櫃，在這盤棋上連卒子都算不上，可老爺子還是氣。氣的不是損失，是讓一個卒子耍了。
她明白過來。回春堂、布莊，明裡是鎮裡的買賣，暗裡是外頭伸進來的手。掌櫃、藥王、那口封鎮的古井，全是這張網上的一根線。她在這鎮上擺了這麼久的攤，查了這麼久的案，翻來覆去，查的原來是網外頭那隻手。
滅門那一年，檔子裡牽扯的還不止一路人。陸驚鴻說過，至少兩三個勢力，互相借力。誰下的令，誰拿的主意，檔案裡沒有，老爺子背後，怕還站著人。
她想起亂石崗那回。那禿頂矮子開口就說，老爺子早說沈家絕了後。暗格信上“沈家絕嗣”那西個字，是老爺子自己寫下的，也是他自己信了的。可她還活著。一個絕了後的沈家，嫡女還好端端站在他面前。他要親眼來看看，這是真的，還是誰布的局。
她把賬本合上，放回銅鏡下，玉牌重新包好。
日頭升高了。玄淵站在正殿門口，沒進來，靠著門框，看院子裡的老槐。
“我不打算再躲了。”沈聽晚說。
玄淵沒接話。
“查到這裡，再躲下去，就是把腦袋埋進土裡等人家來刨。”她頓了頓，“設局的人，不能一首蹲在暗處。”
“你打算怎麼辦？”玄淵問。
“他派人來，我就等他的人來。他親自來，我就等他親自來。”她說，“他要口訣，口訣在我身上。他要沈家血脈，血脈也在我身上。他想要什麼，我就把什麼擺出來，看他拿不拿得動。”
玄淵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別蹲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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