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清正廉明、什麼國之棟樑——那些在朝堂上被反覆稱頌的詞兒，此刻在殷念心裡翻了個個兒，露出底下潮乎乎的、爬著青苔的另一面。
文遲他，實在不乾淨。
只是文遲大約萬萬沒料到，他養了那麼多年的雀兒，溫順了那麼多年的棋子，
不過是被他冷落了一年，被旁人掐了一把脖子，便把這局裡第一步的走向，連人帶棋盤地端到了殷念面前。
甚至還不止。
溫心心……確實有腦子，還能把腦子用在正道上。
殷念垂下眼，目光落在溫心心那顆正苦思冥想的腦袋上，
她眉頭皺著，嘴裡還含著一口沒咽利索的飯，，既在消化碗裡的飯，也在消化方才那番話裡的意思。
她倒是能想。
尋常青樓女子，得了恩客的話便只是聽話，得了舊人的吩咐便只是照辦，
哪會像她這樣，先把話接住，再翻來覆去地掂量，掂完了還要跑來找他“分析分析”。
殷念在她低頭扒飯時，目光從她微微蹙著的眉心，滑到她沾著油光的嘴角，再到她握著筷子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節。
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這個人在認真琢磨，她在試圖把“文遲到底想幹嘛”這件事從一團亂麻裡抽出一根線頭來。
那股子較真勁兒，倒是不多見。
他沉默了兩息，在那陣被飯粒咀嚼聲填滿的安靜裡，慢慢開了口：
“溫心心。”
聲音不大，卻正好能讓她從那團飯和那團思緒裡抬起頭來。
“新任務來了。”
殷念頓了頓，給那句話留出足夠的空間，讓它落進她耳朵裡時帶著該有的分量，
“……這次是五百兩。”
溫心心正埋頭對付碗裡最後一塊紅燒肉，聽到“五百兩”三個字時，筷尖懸在了半空，肉塊在筷頭顫顫巍巍地晃了一下，又穩穩地落回了碗裡。
“五……五百兩？！”
嘴裡那塊紅燒肉還沒來得及嚥下去，但那股子從嗓子眼裡迸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狂喜，卻清晰地穿透了每一層障礙，首首地撞進殷唸的耳朵裡。
“大人您說真的？您不是在逗我？”
殷念看著她那雙瞬間被金錢點燃的、亮得幾乎要晃人眼睛的眸子，嘴角那層薄薄的弧度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
“本印何時拿銀子說過笑。”
他確實不是在說笑。
溫心心這份“把文遲的算盤毫無保留地端過來”的坦誠，比他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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