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片嘈雜的、熱騰騰的市井氣息中央,一家小攤的棚簷下,坐著一個纖細瘦弱的少女。
她還穿著那身粗布衣裳,灰撲撲的,在滿街鮮亮的衣料裡顯得格外不起眼。
可她就那麼坐在那兒,坐在來來往往的人流邊緣,膝蓋上攤著一堆花花綠綠的編繩和珠子,
正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對付著手裡的物件。
眉毛微微擰著,卻不是煩的,是那種“我在努力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專注,眉心攢著一點薄薄的褶,
嘴唇微微抿著,指尖捏著一根靛藍色的繩子,正笨拙地往某個結釦裡穿。
日光從棚簷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肩頭和發頂落了一小塊亮堂堂的光斑。
她渾然不覺,只埋頭跟那根繩子較勁,時不時偏過頭聽旁邊的大娘說句什麼,又點點頭,繼續埋下去。
殷念瞧著那道埋在棚簷陰影裡的身影,車簾掀開的那道縫隙裡灌進來一陣風,裹著街市上熱騰騰的煙火氣:
糖炒栗子的焦甜、烤餅的麥香、人潮湧動的暖意,
一股腦地湧進車廂,把方才那團沉悶的、幾乎要凝出霜來的空氣沖淡了些許。
參三暗暗鬆了口氣。
他侍奉掌印多年,從掌印尚在東廠做個不起眼的千戶時便跟著了,
見過他伏案批摺子到天亮,也見過他面不改色地處置那些被拖進詔獄的人,那雙眼睛裡從來只有一層不變的、沉沉的冷。
可近來,參三發現了一個算不上規律、卻也不像是巧合的事:
每次那位溫姑娘出現之後,掌印身上那股子緊繃繃的不知何時才會鬆開的氣場,總會不自覺地鬆一鬆。
有時候是眉梢那層細紋淺了半分,有時候是搭在膝上的手指不再攥著。
不明顯,但參三看得出來。
所以方才在街上遠遠瞧見那道蹲在棚底下編手串的身影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了口,多嘴就多嘴吧,賭一回。
“走吧。”
殷念收回目光,指尖搭著車簾邊緣,正要將其放下。
他今日事務纏身,府裡還有一摞摺子等著批,
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琢磨一個青樓清倌為什麼會在正午的街邊坐著編手繩,更沒必要駐足多看。
然而就在車簾即將合攏的那一瞬間,攤子方向忽然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動靜不大,但足夠讓殷念己經鬆開的那根手指又重新搭回了簾沿上。
他的目光重新移了過去,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