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媽媽免了她那些擦柱子端盤子的苦活,己是天大的恩典,可清倌的本分活兒是無論如何也躲不掉的。
她如今雖背靠著掌印府的“恩寵”,可殷念不來的夜晚,她依然是醉伶軒名冊上一個“可點”的名字。
若真白白養著她,柳媽媽那柄金算盤怕是要撥出火星子來。
所以此刻的溫心心,溫心心正坐在一樓大堂角落那張半隱在紗簾後的小桌旁,
手肘支著桌面,掌心託著腮,眉飛色舞地跟對面一個文文弱弱的小書生聊得正歡。
小書生瞧著不過弱冠出頭的年紀,一身半舊的靛藍首裰,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卻洗得乾乾淨淨。
他說話時總習慣性地垂著眼,耳根泛著一層薄薄的紅,像被這滿堂的燭火和脂粉氣燻得不知該把目光往哪兒放。
可溫心心一開口,他的耳朵便不自覺地微微側過去,像一株被風吹動的小樹,不由自主地朝著暖光的方向偏。
溫心心三句話哄得那書生己經把自己家有幾口人、祖籍何方、住哪家客棧、隔壁房間那位打呼嚕有多響、連他今早吃了幾文錢的胡辣湯都禿嚕出來了。
“公子是來進京趕考的?”
溫心心指尖在腮邊輕輕叩了兩下,腦袋微微歪著,那兩根綴著米珠的小辮子便跟著往一側滑了滑。
她身上還穿著白日里掌印府那身淡青色的襦裙,料子軟得像攏著一層晨霧,
往這滿堂金紅的燭火裡一坐,不像醉伶軒的清倌,倒像是誰家走丟了的小姑娘,誤打誤撞落進了這片脂粉堆裡。
說話時嗓音清清脆脆的,清清亮亮地望著對面那位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張紙片的小書生,
“那你很厲害誒!”
“能從鄉鎮一路考中舉人,跋山涉水地來到京城,那己經是天之驕子了呀。”
“您想想,天底下讀書人那麼多,能中舉的有幾個?您這腦子,那是這個!”
她說著,還豎起一根大拇指,衝他晃了晃,眼底的認真勁兒,倒不像是在哄人開心。
小書生顯然頭一回到這種地方來,兩條腿並得緊緊的,膝蓋上那雙攥著長衫布料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他被溫心心那番話砸得臉更紅了,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腦袋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
目光死死釘在自己膝頭那片被攥出褶子的布料上,像那上面忽然長出了一篇錦繡文章。
“……姑娘謬讚了,小生、小生實在不才,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
他開口,聲音又輕又飄,連尾音都帶著顫,腦袋垂得低低的,一下都不敢往溫心心那個方向抬。
“同窗中有才學者甚多,小生不過是僥倖得了主考官青眼……”
小書生之所以會踏進醉伶軒的門檻,倒真不是為了尋什麼溫香軟玉的姑娘。
實在是一路從南邊跋涉到京城,又扎進書堆裡沒日沒夜地熬了幾十天,腦子裡的弦繃得緊得像是要斷了。
他不會飲酒,悶頭灌茶又灌不出滋味,揣著兜裡薄薄的幾塊碎銀,在街上繞了半晌,
最後還是鼓起勇氣,邁進這燈火最盛的地方,點了個最便宜的清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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