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如死灰地抱住麥穗,摸到她額頭還燙,只能把溼毛巾重新敷上去,再給她喂半碗溫水。
那份工作原本是我爸留給我的,他在縣糧站扛了二十多年麻袋,前年清點倉房時被倒下的糧垛壓住,再也沒能回來。
我當時懷著孩子,周母跑來勸我:「崗位空久了容易出岔子,先叫啟山頂上,等麥穗滿週歲,他就把工作交還給你。」
父親出事前特意跟站長說過,等我生完孩子就讓我接班。
我從小跟著他進倉房,識秤、會記賬,絕非只能在家圍著灶臺轉。
周母當時把??口拍得響,說她若敢昧下兒媳的工作,死後都沒臉見親家,我信了這句保證,才在頂崗表上按下手印。
周啟山也握著我的手保證:「桂蘭,我替你看住崗位,掙來的工資和票證全交給你,你安心把孩子生下來。」
頭兩年,他確實按月把二十四塊工資、糧票和布票放到我手裡。
我在家照看麥穗,日子雖緊,卻從沒讓孩子空著肚子睡覺。
麥穗一歲以後,我提過兩次回糧站,周母每回都攔著,說男人在外上班體面,我一個女人在家做飯帶孩子才合一家人的規矩。
周啟山跟著勸我再等等,一等就拖到麥穗三歲,崗位成了他的,家裡的票證逐月變少,後來乾脆不再進我的手。
我以前只當他手頭應酬多,直到許知秋來到青石公社,才看清那些消失的糧票究竟養了誰。
3.
許知秋是從城裡來的女知青,生得白淨清秀,說話輕聲細氣。
剛下生產隊那陣,她常因體力不支被人扶回知青點。
她父母偏疼能幹的二女兒,捨不得二女兒下鄉,便讓身體最弱的許知秋頂了名額。
她每天掙的工分還不夠換自己的口糧。
周啟山第一次把她領進門時,她剛在河沿摘完柳芽,凍得嘴唇發青。
我看她年紀比我小,便拿出給麥穗攢的兩個雞蛋煮了糖水。
她捧著碗連聲喊我桂蘭姐,眼淚落進湯裡,我還勸她缺吃少穿就來找我,鄉下人家再難也能勻一口熱飯。
從那天起,周啟山把家裡的東西一件件往她那邊送。
起初是一把苞谷面,接著是錢票,後來連我爸媽留下的舊屋也讓她住了進去。
許知秋說知青點的人擠兌她,他連夜把老屋打掃乾淨。
她寫信沒等到家裡迴音,他就把整月工資塞給她。
她缺冬衣,他又拿走我媽留給我的新棉襖。
我找上舊屋問過一次,許知秋捧著搪瓷杯說周啟山只是可憐她,若我連這點善心都容不下,旁人會笑鄉下女人心眼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