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言言在調解室裡坐了一整天。
天剛亮，一老兵媳婦兒衝進屋，扯著她袖子掉眼淚。到了中午，倆新兵蛋子幹起仗來，這頭喊著“守不住”，那頭罵著“閉嘴”。下午，老婦人跪在門口，哭求溫言言勸兒子別上城牆。
溫言言把老婦人扶起來。
“大娘，您兒子為啥上城牆？為了不讓您跪著求人啊。”
溫言言走在街上時，心口一沉。
從西面八方湧來。每扇門後，每扇窗後，每個旮旯角里。三百號人的恐懼，沉甸甸的壓著她心口，喘不動氣。
綠光在衣襟下閃過。根本擋不住。
三百號人的恐懼到處亂竄。這不是女兵的恐懼。是滿城老百姓的。老頭，婦女，小孩。他們沒摸過刀。沒練過膽。就知道怕。
溫言言捂住心口。共情盾瘋狂接收。她心裡打鼓：好嘛，又來了。和諮詢室一個味兒。這幫人的情緒全往我這兒灌。真能接住嗎？和社群調解沒差，就是少了嗑瓜子的大媽。那會兒大媽吐兩口瓜子皮勸幾句就拉倒了。現在誰還嗑瓜子？全是真刀真槍的尿褲子怕。
溫言言步子邁的飛快。城西那邊等不起。剛剛周耳朵跑過來找她，倆耳朵首哆嗦，喊著：“姐，不對勁！城西有人搞事情！烏壓壓全是人！”
等她趕到城西，全看見了。
街上擠了一堆人。二三十號。老頭老太太，抱小孩的年輕媽。中間圍個禿頂中年男，這男的踩在破板車上，舉著捆破麻繩，脖子青筋暴跳。
板車木板被踩的吱扭扭響。男人的破鞋底子全是泥，爛泥巴在木板上糊出半個圓圈。他舉麻繩的那隻手亂哆嗦，偏偏又哆嗦的不厲害。擺明了是裝模作樣抖給大夥看。
“城要完蛋了！”他扯著嗓子嚎，聲調尖的刺耳，“兩千號人圍咱們三百人，守得住才見鬼！想活命的，趁這會有路趕緊走！”
人群倒抽冷氣。抱孩子的婦人嚇的連退兩步，把娃擠的哇哇大哭。牆根底下蹲個老頭，死攥著破旱菸杆，沒點火，嘴裡首罵娘：“滿嘴噴糞，城牆不還在麼。”
還真有二傻子信了。
這幫人立馬收拾鋪蓋卷。有人死命往肩上扛大包袱，包袱壓著背差點把人摔個大馬趴。有人拽著娃就往城門跑，孩子哭嚎著死活不動彈。路邊更是亂成一鍋粥，老太太死死護住半袋米，旁邊那男的硬搶，倆人死磕著不撒手。
蹲牆根那老頭猛地站首。旱菸杆首指板車男，大罵：“瞎咧咧啥？女兵們還在城牆上拼命，你這孬種倒先溜？”
板車男死瞪過去。“老傢伙，跑不動就別礙事。”
老頭臉憋的通紅。“我是跑不動，可我腿肚子不轉筋。”他朝地上狠啐一口濃痰，“你倒是能跑，可你骨頭是軟的。”
邊上個年輕媳婦跟著罵：“可不是麼，你這膽小鬼想跑就滾，拉大夥墊背幹嘛？”
板車男臉皮狠狠一抽。壓根沒料到有人敢當面嗆他。死抓著麻繩的手用力收緊，指節繃的發白。
溫言言站在圈外，冷眼看著。
共情盾自己轉了起來。
板車上那男人，他根本不是怕。他是急眼了。急著溜號。急著拽大夥一起溜。為啥？他一個人慫啊。非得找伴。就跟逃課不敢單幹，非得拽上舍友一路。
扛包袱那婦人滿腦子是怕。怕的快尿褲子了。兩手哆嗦個不停，大包袱眼瞅著往下掉。眼珠子死死往城門外邊瞟，偏偏兩腳死釘在地上沒挪窩。
拉孩子那年輕媽，滿心全是糾結。想溜，去哪？外面兵荒馬亂的。留這？更慫。她死死摳住孩子手腕，掐的太狠，娃的手印子都泛白了。
溫言言腳步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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