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晚了十幾天了。”
他轉過身,看著她。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圍裙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臉照得有些暗,看不清表情。
“你去檢查了嗎?”他問。
“沒有。”她搖了搖頭,“我想等你這邊的事定下來再說。”
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她比他矮一個頭,他低頭看著她,能看見她頭頂的髮旋,頭髮有點亂,有一縷翹起來,沒壓住。
“明天去。”他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暗處也很亮,像兩顆浸了水的黑石子。
“嗯。”她說。
他伸出手,把翹起來的那縷頭髮按下去。手指碰到她頭髮的時候,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他沒把手收回來,放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隔著圍裙的棉布,能感覺到體溫。
“不管是什麼,”他說,“我們一起扛。”
她沒說話。低下頭,額頭抵在他胸口上。隔著襯衫,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輕。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後來他放上去了,放在她背上。她的背很瘦,脊樑骨一節一節的,像山脊。
他們就這樣站著。電飯鍋裡的餘熱散出來,帶著米飯的香味,在廚房裡慢慢變淡。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越來越遠。
第二天一早,陳志遠請了半天假,陪柳婉蓉去了縣醫院。
婦產科在三樓,走廊上坐滿了人。大肚子女人,有的一個人坐著,手裡攥著掛號單,有的旁邊坐著男人,低著頭看手機。柳婉蓉坐在靠牆的長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陳志遠站在旁邊,手裡攥著掛號單,攥得邊角都捲了。
等了西十分鐘。護士出來叫號,柳婉蓉站起來,看了他一眼。他點了點頭。她跟著護士進去了,門關上了。他站在走廊上,靠著牆。牆是白色的,瓷磚貼的,涼颼颼的。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想起方剛說的那句話——“回去等訊息。”他想起柳婉蓉說的那句話——“晚了十幾天了。”他站在走廊上,等著。兩扇門都關著,他不知道哪一扇會先開。
等了二十分鐘。門開了。柳婉蓉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單子。她的表情跟進去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但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慢了,像是怕踩到什麼。
“怎麼樣?”他問。
她把單子遞給他。他接過來看,上面印著幾行字,看不太懂。最下面一行他看懂了——HCG陽性。
“有了?”他抬起頭。
她點了點頭。嘴角翹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他看見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張單子。走廊上有人經過,腳步聲、說話聲、嬰兒的哭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看著單子上的字,又看了一遍。HCG陽性。
“志遠?”她叫他。
他抬起頭。她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我沒事。”他說,“我就是——”他說不下去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涼涼的,指尖有點冰。他攥著她的手,放在自己口袋裡。口袋是棉布的,暖烘烘的。
“走吧。”他說,“回家。”
她沒說話。兩個人下了樓,出了醫院大門。外面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但沒有下雨。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注意他們。他們走得很慢,誰都沒說話。他攥著她的手,放在口袋裡,走了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