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被叫去談話的訊息,在石橋鎮傳了三天才傳到劉建設耳朵裡。
不是沒人知道,是沒人敢說。石橋鎮小,街上的事從東頭傳到西頭用不了一個上午。但方平是教育局的科長,在鎮上人眼裡算大人物。大人物的名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大家掂量著,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劉建設是在自家院子裡聽到的。
那天下午他沒上班,蹲在院子裡修一張板凳。板凳腿鬆了,他用木楔子往榫頭裡塞,塞不進去,用錘子敲,敲了兩下,木楔子斷了。他蹲在那裡,手裡攥著斷成兩截的木楔子,盯著板凳腿上的裂縫,一動不動。
他老婆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盆水,站在臺階上。
“老劉,方科長是不是出事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
“街上都在說。老周家媳婦說方科長被紀委叫去了,一上午沒出來。”
劉建設站起來,把手裡的木楔子扔在地上。他沒說話,進了屋,把門關上。屋裡光線暗,窗戶小,太陽照不進來。他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暗光,走到桌前坐下來。桌上有一本日曆,去年的,還沒換。他看著日曆上那幅畫——一座山,山上有座塔,塔尖歪了,印的時候就沒印正。
他想起方平第一次找他的時候。零一年秋天,方平來石橋鎮小學檢查工作。那時候他是學校的報賬員,管著賬本。方平在校長辦公室坐了一下午,走的時候把他叫到走廊上。
“小劉,你們學校的賬,我看了一下。有些地方不太規範。”
他站在走廊上,手心全是汗。
“方科長,我——”
“我不是說你做錯了什麼。”方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說,有些事,可以做得更靈活一點。”
他不明白什麼叫“更靈活”。後來他明白了。方平讓他把那筆維修款截下來,轉到永興建築的賬上。他說不敢。方平說,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你在這個位置上,不做就是得罪人。
他做了。八萬塊,從他手裡過的賬。方平說放心,沒人會知道。
現在方平被叫去談話了。
劉建設坐在桌前,盯著日曆上那座歪了的塔。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褲子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一會兒,停了。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面,開啟櫃門。櫃子裡有幾件衣服和一床被子,他把被子掀開,下面是一個塑膠袋。他把塑膠袋拿出來,開啟。
裡面是一沓錢。兩萬塊。方平分給他的那兩萬,他一分沒花,也不敢花。從銀行取出來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他把塑膠袋放在桌上,看著那沓錢。錢是新的,連號的,封條還在。他盯著那沓錢,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錢放回塑膠袋,塞進被子底下,關上櫃門。
他拿起手機,翻到方平的號碼。手指停在螢幕上方,懸了幾秒。沒有按下去。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了,又亮了,是未讀簡訊的提示。他沒看。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院子裡,他老婆還在洗衣服,搓板聲一下一下的,在安靜的下午顯得很響。
他想起方平說的那句話——“放心,沒人會知道。”
他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陳志遠知道劉建設的事,是從衛平那裡聽到的。
那天晚上,衛平打來電話。
“志遠,劉建設那邊有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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