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是被疼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不像昨晚那樣劈頭蓋臉。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試著動了一下右腳——疼，鑽心地疼，像是有人拿針從腳底扎進去。
他把被子掀開，看了看自己的腳。右腳裹著一層紗布，紗布上滲出淡淡的黃色和紅色，是碘伏和血混在一起的顏色。他不記得是誰給他包的，也不記得是怎麼回來的。最後的記憶是站在學校門口，父親讓他回家，他轉身走了……然後呢？他想不起來了。
“醒了？”
母親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她的眼睛紅腫，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色，像是一夜沒睡。
“媽，我腳誰包的？”
“你爸。”母親走進來，把粥放在床頭櫃上，“你走到半路就倒在路上了，你爸揹你回來的。”
陳志遠愣了一下。他不記得摔倒，也不記得父親揹他。他只記得自己轉身往家走，走了幾步……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爸說你摔在路邊的水溝裡，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喊你都不醒。”母親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己無關的事，但她的手在抖，端著粥碗的手，指節泛白。
“媽——”
“先喝粥。”母親把碗遞過來，“喝完了再說。”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裡面臥了一個荷包蛋。他喝了兩口，胃裡暖了一點，但腦袋還是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
“我爸呢？”
“在學校。一大早就去了，說去看看山上的情況。”
陳志遠把碗放下，撐著床要起來。母親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別動。你爸說了，讓你今天躺著。”
“我沒事——”
“你發燒了。”母親的手掌貼在他額頭上，掌心粗糙，帶著一股洗潔精的味道，“三十八度五。你爸揹你回來的時候，你渾身燙得像火炭。”
陳志遠靠在床頭，沒有再掙扎。他確實沒力氣。渾身軟綿綿的，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連抬手的勁都沒有。
“你爸給你擦了一夜的酒，”母親坐在床邊，聲音低下去，“白酒，擦手心、腳心、後背。擦了三個小時，才退下來。”
陳志遠閉上眼睛。他想起父親那雙粗糙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裂縫，冬天的時候裂得出血。那雙手在黑板上寫過字，在教案本上備過課，在沙袋上綁過繩——昨天晚上，那雙手在他身上擦了三個小時的白酒。
“媽，”他睜開眼，“我爸昨天……哭了嗎？”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沒有。”她說，“你爸那個人，你知道的。他不會哭。”
陳志遠沒再問。
中午的時候，雨徹底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塊。陳志遠靠著床頭，拿手機給學校打了個電話，請了兩天假。年級組長沒多問，只說“好好休息”。
掛了電話，他又給衛平發了一條簡訊：“石橋這邊山體滑坡，我沒事，別擔心。”
衛平秒回：“我聽說了。你沒事就好。周老師那邊有情況，等你好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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