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看著父親。他坐在床沿上，腰挺得很首，但肩膀在微微往下塌，像是撐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可以放下了。
“爸，”他說，“山上的情況怎麼樣了？”
“穩住了。鎮上派人盯著，說等天晴了再處理。”
“學校呢？”
“沒事。泥沒衝到教室那邊。”父親停了一下，“你堆的那些沙袋，擋了一大半。”
陳志遠沒說話。他想起那些沙袋，一袋一袋地扛過去，一袋一袋地碼起來。他以為全被沖走了，沒想到還留了一些。
“鎮上的人說，”父親的聲音低了一些，“要不是那些沙袋擋了一下，泥可能就衝到教室後牆了。”
陳志遠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旁邊蜿蜒到牆角，和江城宿舍裡那道裂縫差不多。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在想一件事——如果那些沙袋沒擋住呢？如果泥衝到了教室呢？如果那個時候教室裡有人呢？
他不敢想。
“爸，”他說，“你昨天晚上……怕不怕？”
父親沒有馬上回答。他從口袋裡把那根菸又掏出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沒點。
“怕。”他說。
陳志遠愣了一下。他以為父親會說“不怕”，或者不說話。父親從來不說怕。出事的時候不怕，關在裡面的時候不怕，出來之後不怕。他以為父親不會怕。
“你倒在水溝裡的時候，”父親把煙放在桌上，沒有抽，“我怎麼叫你都不醒。那個時候我怕。”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己無關的事。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你媽在家裡等了一夜，不敢睡。我讓她去睡，她不聽。後來你退燒了，她才靠了一會兒。”
陳志遠低下頭，看著自己裹著紗布的腳。
“爸，”他說，“對不起。”
父親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對不起什麼？”他說，“你又不是故意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光慢慢暗下來，雲又上來了，灰濛濛的，把太陽遮住了。
“志遠，”父親忽然說，“你昨天跑回來的時候，想沒想過會出事？”
陳志遠想了想：“沒想。”
“沒想就對了。”父親站起來，“想多了就邁不動腿了。”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陳志遠。
“但是你記住，”他說，“下次別這麼莽。你有家有口——雖然還沒成家，但遲早的事。你出了事，你媽怎麼辦？你兩個弟弟怎麼辦？”
他沒等陳志遠回答，推門出去了。
陳志遠坐在床上，看著關上的門。門板上有一塊掉了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茬子，顏色很深，像是被水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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