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重點專案排程會在市政府大樓的會議室召開。
陳志遠跟著周國平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會議室不大，橢圓形的桌子，鋪著深藍色的桌布，中間擺著一排茶杯。各縣區發改委的人陸續進來，有的認識，互相點頭打招呼。陳志遠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把筆記本攤開，筆放在旁邊。
周國平坐在他前面，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陳志遠沒聽他們在說什麼，目光掃了一圈會議室。他看見了清溪縣發改委的王主任。王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材料，沒注意到他。陳志遠沒過去打招呼，把目光收回來，盯著筆記本。
九點整，宋致遠進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走到主位坐下來，環顧了一圈，目光在陳志遠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
“開始吧。各縣區先彙報。”
彙報按縣區順序來。第一個是鎮北區，經濟總量最大，彙報的人底氣足，聲音大，說了二十分鐘。宋致遠聽完，沒點評，只說“下一個”。第二個是臨川縣，彙報的人念稿子，唸了十五分鐘，資料跟去年差不多，沒什麼新意。宋致遠皺了皺眉，沒說話。第三個是清溪縣，王主任站起來，翻開資料夾，開始念。陳志遠聽得很認真，王主任說的那些資料他都熟悉，但有幾個數字跟他記得的不一樣——固定資產投資增長率，王主任說的是百分之十二，他記得是百分之九點六。
他猶豫了一下，沒動。王主任是清溪縣發改委的主任，他只是一個跟班學習的科員，不可能在會上糾正他。但他把那個數字記在了筆記本上，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輪到最後一個縣彙報完，宋致遠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聽了大家的彙報，我有幾個感受。第一，資料不準。有的縣區報的數字，跟市裡掌握的對不上。你們回去再核實一下，明天重新報。”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清溪縣的方向一眼。王主任低下了頭。
“第二，問題找得不準。都說‘存在困難’，但不說具體是什麼困難。是資金問題？土地問題？還是人的問題？不說清楚，市裡怎麼幫你們解決？”
會議室裡很安靜。沒人接話。
“第三，下一步打算太虛。都說‘加大力度’、‘加快推進’，但怎麼加大？怎麼加快？要有具體措施，要有時間節點，要有責任人。”宋致遠把資料夾合上，“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各縣區回去把彙報材料重新整理，明天下午下班前報到我這裡。”
散會了。大家站起來，椅子推開的聲響在會議室裡迴盪。陳志遠合上筆記本，站起來。王主任從前面走過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小陳？你什麼時候來的？”
“上週。跟班學習。”
王主任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幹。宋主任對你印象不錯。”他說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急著回去改材料。
陳志遠走出會議室，周國平在外面等他。
“小陳，剛才的會，你覺得怎麼樣？”
陳志遠想了想。“資料不準的問題，比較突出。”
周國平看了他一眼。“你也注意到了？清溪那個數字，報高了。宋主任肯定看出來了，但他沒當場點破，給了面子。”他邊走邊說，“你回去把今天各縣區彙報的情況整理一下，重點把資料偏差列出來，明天早上給我。”
“好。”
回到辦公室，陳志遠翻開筆記本，把今天各縣區彙報的資料和市裡掌握的資料一一對照。偏差最大的就是清溪縣——固定資產投資增長率差了二點西個百分點。他寫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清溪縣列在最前面？列了，王主任那邊不好看；不列，資料對不上。他想了一會兒，按縣區順序列，不排序，不點評，只把兩套資料並排寫出來。
寫完之後，他列印了一份，放在周國平桌上。
快下班的時候，周國平叫他過去。
“小陳，這份東西你寫得不錯。客觀，不帶傾向。”周國平把那份材料遞給他，“但有個地方要改一下。清溪縣的資料偏差，後面加個括號，註明‘己通知核實’。”
陳志遠接過來，看了一眼。周國平的意思是——把問題點出來，但加上“己通知核實”，就不是定性，是過程。他回到自己桌前，改了一下，重新列印，交給周國平。
“行了。”周國平把材料放進資料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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