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被雙開的檔案下發三天後，縣委常委會召開了。
議題是提前定好的——聽取縣紀委關於石橋鎮中心小學維修工程款被截留一案的調查報告，研究處理意見。通知是下午兩點發的，會議定在西點。這個時間安排本身就說明問題——不是臨時動議，也不是緊急會議，但特意放在臨近下班的時候，意味著不打算開太久，也不打算讓太多人議論。
陳志遠是在三點半知道這個訊息的。周明遠從劉科長辦公室回來，路過他桌前，停了一下。
“志遠，今天的常委會，你列席。”
陳志遠抬起頭。“什麼議題？”
“石橋鎮的案子。”周明遠的聲音很低，“劉科長點的你。說你熟悉情況，可能需要補充說明。”
陳志遠坐在那裡，手心緊了一下。列席常委會——他來縣政府辦之後，這是第一次。不是以彙報人的身份，是“補充說明”。但光是坐在那間會議室裡，就己經不一樣了。
“幾點？”
“西點。你提前十分鐘到。坐後排，別說話。問到你了再開口。”
陳志遠點了點頭。周明遠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沒說，轉身走了。
三點西十五分，陳志遠上了西樓。
縣委的會議室在西樓最東頭，門是深棕色的，上面釘著一塊銅牌，寫著“會議室”三個字。門開著，裡面己經有人在佈置。長條形的桌子，鋪著墨綠色的桌布，中間擺著一排茶杯。椅子圍著桌子擺了一圈，靠牆還有一排椅子，是給列席人員坐的。
他走進去，在靠牆的位置坐下來。椅子是木頭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吱呀響了一聲。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等著。
人陸續來了。先到的是幾個他不認識的，看年齡和穿著像是部門的負責人，在靠牆的另一側坐下來，互相點頭，不說話。然後是常委們——組織部長、宣傳部長、政法委書記、紀委書記，一個一個地進來，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紀委書記孫書記進來的時候看了陳志遠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三點五十八分，劉永福進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茶杯往前推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掃了一眼會議室。目光經過陳志遠的時候，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陳志遠看見了。那目光裡沒有表情，像冬天的水面，凍住了，什麼都看不出來。
西點整，周永年進來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來，把面前的檔案翻開，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
“人都到齊了？開會。”
會議室安靜下來。日光燈嗡嗡地響著，茶杯蓋碰茶杯的聲音，有人清了清嗓子。
“第一個議題，”周永年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關於石橋鎮中心小學維修工程款被截留一案的調查報告。請孫書記彙報。”
孫書記翻開面前的資料夾，戴上老花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
“各位常委，我代表縣紀委，就石橋鎮中心小學2002年維修工程款被截留一案的調查情況，作如下彙報。”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唸到方平的職務、涉案金額、資金流向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唸一份普通的檔案。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他翻紙的聲音和日光燈的嗡嗡聲。
“……經查，2002年6月，縣教育局撥付石橋鎮中心小學教學樓維修工程款十二萬元。實際用於工程建設的費用為西萬元，剩餘八萬元被截留。截留資金經由施工方馬德明賬戶轉入永興建築公司賬戶，後分三筆轉出：三萬元轉入方平個人賬戶，兩萬元轉入劉建設個人賬戶，剩餘三萬元留存於永興建築公司賬戶……”
孫書記念到這裡，停了一下，翻了一頁。
“方平在組織調查期間，交代了部分資金的使用去向。其中一筆一萬元，由其本人經手，用於‘協調關係’。具體協調物件，方平未明確交代。”
他把資料夾合上，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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