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被移送檢察院的訊息，在縣政府大院裡沒有引起太大波瀾。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食堂裡的談話還是那幾句——天氣、孩子、週末去哪。偶爾有人提一句“方平”，旁邊的人就搖搖頭，說“別說了，吃飯”。
但陳志遠感覺得到，有些東西變了。
首先是走廊上的招呼。以前他走過走廊，認識的人會點點頭，說一句“小陳，忙呢”。現在有些人看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一下，然後移開，假裝沒看見。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但有一些。那種看不是敵意，是——打量。像是在重新認識他，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其次是電話。以前很少有陌生電話打來找他，這幾天接了好幾個。有鄉鎮的幹部，有部門的科員，打來都說“沒事，就是問問”，問完了不掛，東拉西扯幾句，然後掛了。他不知道他們在打聽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在打聽。
周明遠看在眼裡，沒說什麼。有一天下午，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周明遠從抽屜裡拿出一盒茶葉，拆開，往杯子裡倒了一點，衝上水，遞給陳志遠。
“喝點茶。”
陳志遠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不知道什麼品種。
“周哥，”他說，“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打聽我？”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茶杯，沒喝。
“有。”他說，“不止一個。”
“誰？”
“你不需要知道是誰。”周明遠把茶杯放下，“你只需要知道，他們打聽你，是因為你做了他們不敢做的事。不是因為你做錯了。”
陳志遠握著茶杯，沒說話。
“但是，”周明遠話鋒一轉，“你得有個準備。方平的事雖然結了，但有些人會覺得你壞了規矩。他們不會明著來，但暗地裡會給你使絆子。你以後在縣裡辦事，可能會比以前難。”
陳志遠把茶杯放下，看著桌面上的木紋。
“周哥，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周明遠看著他，“是值不值的問題。你查方平，是為了你爸。現在你爸平反了，方平進去了。你己經做到了。接下來，你要為你自己考慮了。”
陳志遠抬起頭，看著周明遠。日光燈照在他臉上，把眼角的皺紋照得很深。
“周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該把心思收回來了。好好工作，好好表現。借調延期的事，劉科長己經批了。你現在是縣政府辦的人，不是查案的。你的材料寫得好，領導也認可。這條路走好了，不比查案子差。”
陳志遠點了點頭。
周明遠站起來，拿起茶杯，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院子裡那棵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站在窗前，背對著陳志遠。
“志遠，”他說，“我在政府辦待了十幾年。見過有人因為一件事飛黃騰達，也見過有人因為一件事栽了跟頭。你這件事，辦成了，但也得罪了人。以後的路，得靠自己走。我能幫你的，不多了。”
陳志遠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
“周哥，”他說，“謝謝你。”
周明遠沒回頭。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