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蓉從老家回來之後，陳志遠明顯感覺到她變了。
不是變了一個人，是有些地方不一樣了。以前她說話的時候會看著他，現在她說話的時候經常低著頭，看桌面，看碗，看自己的手。以前她笑起來聲音很脆，像石子扔進水裡，現在她笑的時候嘴角翹一下就沒下文了。他問她在單位怎麼樣，她說“還行”。問了兩遍，都是“還行”。第三遍的時候，她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志遠，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事瞞你？”
他愣了一下。“不是。我就是覺得你不太對。”
她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碗裡的米飯，撥了幾粒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單位裡有人在傳。”她說。
“傳什麼？”
“傳我幫你查檔案的事。”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有人說我‘利用職務之便’，有人說我‘跟縣政府辦的人關係不一般’。話不好聽。”
陳志遠坐在那裡，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誰在傳？”
“不知道。但基建科的老王被叫去談話了。紀委的人問他，是不是把檔案室鑰匙給了我。他說是。紀委的人沒說什麼，走了。但第二天，科長找我談話，問我是不是拿了什麼不該拿的東西。”
“你怎麼說？”
“我說沒有。我說我查的是舊檔案，合同和驗收報告都是公開的，不是保密檔案。”她抬起頭，看著他，“科長沒說什麼，讓我以後借檔案要登記。”
陳志遠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日光燈嗡嗡地響著，照得桌上的碗筷白花花的。他看著她的臉，燈光下她的臉色有點白，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色，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婉蓉，”他說，“對不起。”
她愣了一下。“你對不起什麼？”
“我不該讓你去翻檔案。我知道會有風險，但我還是讓你去了。”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不是淚，是那種——很亮很亮的光。
“你不讓我去，誰去？”她說，“方平的案子查了這麼久，就差那幾份檔案。我不去，你拿不到。你拿不到，方平就定不了。你爸的事就翻不過來。”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我不後悔。”
陳志遠坐在那裡，看著她。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涼涼的，指尖有點冰。他沒有鬆開，她也沒有抽回去。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手在桌上握在一起，中間隔著兩個飯碗和一碟黃瓜。
“以後，”他說，“不管誰問你，你都說是我讓你查的。跟你沒關係。”
“那不一樣——”
“一樣。”他打斷了她，“你是因為我才去查的。所以責任在我。”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手。他的手指粗，她的手指細，纏在一起，像樹根和藤。
“志遠，”她說，“我不是怕擔責任。我是怕——這件事沒完。”
陳志遠知道她說的“沒完”是什麼意思。方平雖然進去了，但他在常委會上說的那句“縣裡的領導”，像一顆釘子，釘在那裡。沒有人拔，也沒有人敢碰。劉永福還在副縣長的位置上坐著，每天正常上班，正常開會，正常簽字。檔案從他手裡過，該批的批，該轉的轉。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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