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然後後廚安靜了。陳志遠站在前廳,聽著。那兩桌客人在划拳,聲音很大,蓋住了後廚的聲音。他聽不見母親說了什麼,也聽不見父親說了什麼。但他知道,母親一定在看那份檔案。她認識的字不多,但“恢復黨籍”、“恢復名譽”這幾個字,她一定看得懂。
後廚的門開了。母親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陳志遠。她的眼睛紅了,但沒哭。她站在那裡,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志遠,”她說,“你爸的事,是不是真的翻過來了?”
“翻過來了。”他說,“檔案下來了。”
她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她轉過身,回了後廚,把門關上了。
晚上,客人走了。陳志遠幫父親收拾桌子——收盤子、擦桌子、掃地、拖地。兩個人各幹各的,沒怎麼說話。父親擦桌子的時候很用力,抹布在桌面上來回擦了好幾遍,擦得桌面發亮。他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
街上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人行道上,空蕩蕩的,沒人。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招牌晃了晃。
“志遠,”父親背對著他,“方平的事,是不是你查的?”
陳志遠站在他身後。“嗯。”
“那個姓方的科長?”
“嗯。”
父親轉過身來,看著他。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但很亮。
“你怎麼查的?”
“找人問了,找資料翻了。”陳志遠說,“那筆錢從教育局撥下來,經過你的手,簽了字,轉到了永興建築。永興建築的股東是方平。錢從永興建築的賬上轉到了方平的賬上。銀行記錄、合同、驗收報告,都有。”
父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的街。
“志遠,”他說,“你查這些事的時候,怕不怕?”
“怕。”
“怕什麼?”
“怕查不到。”陳志遠說,“怕查到了也沒用。”
父親沒說話。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發白。
“現在查到了。”父親說,“檔案也下來了。”
“嗯。”
父親轉過身,走回收銀臺後面,坐下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放在桌上。陳志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父親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寫完之後,他把紙折了一下,遞給陳志遠。
“拿著。”
陳志遠接過來,開啟看。紙上寫著六個字:
“你比你媽強。”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爸,我媽知道了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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