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長梯》第51章 難產(1)

作者:劍昆筆客·26天前

平反檔案下來的第五天,柳婉蓉提前發作了。

那天陳志遠在辦公室整理材料,手機響了。柳婉蓉的母親打來的,聲音發抖,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小陳,靜宜要生了。醫生說胎位不正,可能要剖。你趕緊來。”

陳志遠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響聲。周明遠抬起頭看他,他來不及解釋,只說了一句“周哥我請個假”,抓起桌上的包就往外跑。下樓的時候差點踩空,手撐了一下樓梯扶手,掌根磕在鐵欄杆上,疼得發麻。他沒停,繼續往下跑。

從縣政府到醫院,正常走要十五分鐘。他跑了八分鐘。衝進醫院大門的時候,門衛在後面喊了一聲,他沒理。婦產科在三樓,樓梯是水磨石的,他一步跨三級,跑到二樓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牆繼續上。

走廊上沒有人。日光燈白慘慘的,照得地面發冷。手術室的門關著,門上的燈亮著——紅色的,很刺眼。柳婉蓉的母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攥著一個布袋子,攥得指節泛白。看見他,她站起來,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聲。

“阿姨,靜宜呢?”

“在裡面。”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哭過了,“醫生說羊水破了,孩子下不來,要剖。但她的血壓高,怕有風險,讓簽字。”

“簽了嗎?”

“我簽了。但醫生說還要家屬籤。”她從布袋子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你是她物件,你籤。”

陳志遠接過那張紙。手術同意書,上面寫著可能的風險——大出血、感染、麻醉意外。他把那些字看了一遍,手在抖。他拿起筆,在“家屬簽字”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的筆跡。

他把紙遞回去。護士接過去,轉身進了手術室,門關上了。

陳志遠站在走廊上,靠著牆。牆是白色的,瓷磚貼的,涼颼颼的。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盯著那扇關著的門,燈還是紅的。

柳婉蓉的母親坐回長椅上,把布袋子放在膝蓋上。她的手還在抖,布袋子的帶子在手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

“阿姨,沒事的。”陳志遠說。他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走廊上安靜下來。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和遠處傳來的腳步聲,不知道從哪一層樓傳過來的,忽遠忽近。

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都像在他心上敲一下。他看著那根秒針,數。數到六十的時候,門沒開。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門還是沒開。他繼續數。數到三百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因為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忘了剛才數到哪了。

他靠著牆,往下滑了一點,又站首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看。又震了一下,還是沒看。他盯著那扇門,燈還是紅的。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有人推著一輛推車經過,輪子在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推車上放著幾袋液體,晃來晃去。那個人經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走了。

柳婉蓉的母親站起來,走到手術室門口,貼著門聽了聽。什麼也聽不見。她退回來,站在陳志遠旁邊。

“小陳,”她說,“靜宜從小身體就弱。她爸一首擔心她生孩子會有事。這次懷孕,她不敢跟家裡說,怕我們擔心。後來懷了幾個月了,才告訴我。”

陳志遠站在那裡,手攥著褲兜的邊緣,攥得指節泛白。他想起柳婉蓉說“你別急”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他擔心。想起她站在灶臺前面炒菜的樣子,圍著那條碎花圍裙,頭髮紮成馬尾,從後面看根本看不出懷孕。想起她蹲下來幫他繫鞋帶的時候,肚子頂在大腿上,她換了個姿勢才繫上。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轉,轉得他鼻子發酸。

門開了。

護士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上,臉上有一道紅印子。她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是好是壞。

“誰是家屬?”

“我。”陳志遠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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