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蓉在醫院住了三天。三天裡，陳志遠每天下班後去醫院，早上上班前先去一趟。其實她沒什麼需要他幫忙的——她母親在，護士在，醫生每天查房。但他就是想去。去了也不知道該幹什麼，站在床邊，看看她，看看孩子，說幾句話，然後走。
第三天下午，她出院了。陳志遠借了周明遠的車，一輛舊桑塔納，車身沾著泥，後座堆著幾摞檔案。他把檔案搬到後備箱，把從醫院收拾出來的東西放進後座——一個包、兩袋尿不溼、一罐奶粉、幾件小衣服。柳婉蓉抱著孩子從住院部出來，她母親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陳志遠開啟後車門，她彎腰坐進去，動作很慢，像是怕碰到肚子。其實肚子己經平了，但她還是習慣性地護著。他把車門關上，轉過去開車。從醫院到柳婉蓉的宿舍，十分鐘。他開得很慢，後面有車按喇叭，他沒理。
到了宿舍樓下，他先把東西搬上去，再下來扶她。她抱著孩子，走得很慢，一步一階，上到三樓的時候喘了一口氣。他站在旁邊，伸手想扶她，她說不用，自己走上去了。
宿舍還是那樣。床鋪好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碗雞湯，她母親早上燉的，用保溫杯裝著，蓋子擰開了，熱氣冒出來。柳婉蓉坐在床邊，把孩子放在床上，解開包被，看了一眼，又裹上了。
“念念乖不乖？”陳志遠蹲在床邊，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乖。就是夜裡老醒。”她靠在床頭，閉了一下眼睛，“昨天晚上醒了三次。”
“你睡吧。我看著。”
她睜開眼看了他一眼。“你會看什麼？”
“我會看。她哭了我叫你。”
她笑了一下，沒信，但還是躺下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面朝孩子。陳志遠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看著她們。念念睡著了，嘴一動一動的，像在吸奶。柳婉蓉也睡著了，呼吸很輕，睫毛一動不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把兩個人的臉照得發亮。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們，覺得——這就是他要的日子。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不是當多大的官，是這麼坐著，看著她們睡覺，等著她們醒來。
念念醒的時候，柳婉蓉也醒了。她撐著手坐起來，把孩子抱在懷裡，解開衣襟餵奶。念念吸了幾口，鬆開，哭，又吸，又鬆開。她低頭看著孩子，眉頭皺著，但嘴角是翹的。
“她會不會吸？”陳志遠問。
“會。就是懶。”她用手指輕輕彈了彈念念的腳底，念念哭了一聲，又吸上了。
他坐在旁邊，看著。陽光從窗戶移到了牆上，影子慢慢移動。桌上的雞湯涼了，她母親端去熱了一下，又端回來。她喝了兩口，放下。
“志遠，”她說，“你明天是不是要上班？”
“嗯。”
“那你回去吧。我媽在這兒，不用你操心。”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站在床邊。她低著頭看孩子，沒看他。
“婉蓉，”他說，“等念念滿月了，我們去領證。”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過了。”
“再說一遍。”
她低下頭，看著念念。念念吃完了奶，嘴還在一動一動的，眼睛閉著，又睡著了。她把孩子放在床上，拉了拉包被。
“好。”她說。
陳志遠從柳婉蓉那兒出來，天快黑了。他站在樓下，點了根菸。他不常抽菸，但今天想抽。吸了一口，嗆得咳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散開，灰白色的，一縷一縷的。他想起方平的事、劉永福的事、父親平反的事。這些事像一塊一塊的石頭，壘在一起，壘成了一堵牆。他站在牆這邊，那邊是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回頭了。
他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往宿舍走。走了幾步，手機響了。是方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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