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機械廠的醫保恢復之後，職工的情緒穩了一些。陳志遠再去的時候，圍著他問問題的人少了，偶爾有人過來打個招呼，說一句“陳科長辛苦了”，就走了。他知道這不是因為職工滿意了，是因為他們看到了結果——醫保能用了。結果比解釋管用。
審計的結果比預想的來得快。二機械廠的資產評估報告在醫保恢復後的第十天出來了。資產總額不到一千萬，債務三千多萬，資不抵債兩千多萬。這個數字在領導小組會上過了一遍，沒人提出異議。國資委的老劉在會上說了一句：“二機械廠的情況不是個例。全市這十幾家改制企業，大部分都是這個狀態。資不抵債，資產質量差，唯一的出路就是破產。”高建國聽了，沒說什麼，讓國資委按程式推進。
陳志遠拿到了資產評估報告的副本，坐在工位上看了一遍。數字冷冰冰的，但背後的東西他知道——那些機器，是八十年代的老裝置，有的比他年齡還大；那些廠房，牆皮掉了，屋頂漏了，修修補補用了十幾年；那些庫存，堆在倉庫裡落了灰，有的己經變質了。這些資產變賣之後，能用的錢不多，要優先補社保，再發補償款，剩下的不夠還債。銀行能拿回多少，要看運氣。
他把報告收進抽屜裡。二機械廠的事，他己經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是國資委和法院的事。
十二月下旬，市裡開始籌備年終總結大會。陳志遠被抽到材料組，負責起草全市經濟執行情況的報告。這是他到市發改委之後接手的最大的一份材料。報告要報給市政府，市領導要在大會上念。周國平把任務交給他的時候，說了一句：“這份報告寫好了，你在市裡就真正站住了。”
陳志遠花了三天時間，把全市九個縣區的資料過了一遍。GDP、財政收入、固定資產投資、規上工業增加值、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每一項指標都要核實。他把資料整理成一張大表，對比著看。清溪縣的排名在中游，不好不壞。他看到清溪縣的時候，多停了一會兒，想起了王主任、劉科長、周明遠。他們在清溪，他在市裡。隔著幾十公里，但乾的是一樣的事。
報告寫了五天。初稿三十多頁，一萬多字。他讀了兩遍，刪了五頁，剩下二十五頁。交給周國平，周國平看了一遍，改了十幾處，退回來。他又改了一遍，再交。周國平這次沒怎麼改，簽了字，送宋主任審。宋致遠看了一天，退回來，批了幾個字：“資料再核實，篇幅再壓縮。”
陳志遠把資料重新核實了一遍，發現臨川縣的一個固定資產投資數字跟之前對不上。他打電話給臨川縣發改委，對方說“口徑調整了”。他把口徑統一之後，數字變了，排名也變了。清溪縣從第五掉到了第六。他看著那個變化，猶豫了一下，沒有改回去。數字是什麼就是什麼，不能因為他是清溪人就把清溪的數字寫好看。他把修改後的報告交上去，宋致遠沒再退，簽了字。
年終總結大會開得很順利。市領導唸了報告，大家鼓掌。陳志遠坐在臺下後排，聽著自己的文字從領導嘴裡念出來，心裡沒什麼波瀾。不是不激動，是己經過了激動的時候。他知道，這份報告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是落實，把報告裡的計劃變成實際的工作。落實比起草難得多。
晚上回到家，念念己經會跑了。她在地墊上跑來跑去，手裡抓著一個布娃娃，跑到這頭，掉頭跑到那頭。柳婉蓉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臉上帶著笑。
“志遠，你猜她今天干了什麼？”
“什麼？”
“她把抽屜裡的襪子全部翻出來了，一雙一雙地扔在地上，扔了一地。我數了數，扔了十二雙。”
陳志遠笑了。“她怎麼知道那是襪子？”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可以扔的東西。”柳婉蓉站起來，去廚房端菜。
念念跑過來，抱住他的腿，抬頭看著他，嘴裡喊著“爸”。聲音不大，但他聽見了。他蹲下來，把她抱起來。
“她什麼時候會叫爸的？”
“今天下午。叫了好幾聲了。”柳婉蓉從廚房探出頭來，“先叫的媽，後叫的爸。”
他抱著念念，她伸手抓他的臉，指甲軟軟的，抓在臉上不疼。她把臉湊過來，貼在他臉上，口水蹭了他一臉。
“志遠，洗手吃飯。”
他把念念放在嬰兒椅上，去洗手。回來的時候，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好吃。”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你每次都做得好吃。”
她笑了。念念在嬰兒椅上拍桌子，拍得嘭嘭響。柳婉蓉夾了一塊番茄，吹了吹，餵給她。她吃了，又張嘴要。
“婉蓉，”他說，“年終總結報告過了。宋主任沒怎麼改。”
“那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但壓力更大了。寫得好，大家覺得你應該；寫得不好，大家覺得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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