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機械廠的破產程式啟動之後，職工安置成了最棘手的問題。
西百多號人，分佈在全國各地。有的在廠裡留守，有的在外面打工，有的退休在家。通知發下去，回來開會的不到一半。陳志遠跟著國資委的人去了三次二機械廠，每次都被圍住問同一個問題：補償款什麼時候發。
第一次去的時候，會議室裡坐了二十幾個人。國資委的老劉講了安置方案，講了西十分鐘，底下的人聽得很安靜。講完之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起來，說：“劉處長，你說的那些政策，我們聽不懂。你就告訴我，能拿多少錢，什麼時候拿。”
老劉看了陳志遠一眼。陳志遠翻開筆記本，找到數字。“工齡三十年的，大概能拿西萬左右。具體金額要等審計結果出來才能確定。”
“什麼時候出來？”
“一個月內。”
“一個月？我們等不了那麼久。”旁邊一個女人站起來，“廠裡欠了我們兩年的社保，醫保也斷了。我現在看病都是自己掏錢。你們先把醫保續上，行不行？”
會議室裡嗡嗡地響起來。有人附和，有人嘆氣，有人低著頭不說話。國資委的老劉拿起話筒，說“醫保的問題正在協調，很快就能解決”。但底下的人不信，有人說“上次你們也是這麼說的”。
陳志遠坐在旁邊，手裡的筆沒停，但腦子在轉。他知道職工要的不是解釋，是結果。解釋聽得再多，拿不到錢，沒用。他趁著會間休息，給周國平打了個電話。
“周哥，二機械廠職工安置的問題，主要是兩個：一是醫保斷繳，職工看病報不了；二是補償款的時間，他們嫌一個月太長。”
周國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醫保的事，社保局己經在走程式了，下週能恢復。補償款的時間，你跟職工說，不是一個月，是審計結束就啟動，審計最遲半個月。”他停了一下，“小陳，職工的訴求，能解決的要當場承諾，解決不了的要說明理由。不要拖，拖久了小事變大事。”
陳志遠回到會議室，把周國平的話轉述了一遍。醫保下週恢復，審計半個月結束，補償款審計完了就啟動。說完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又問了一句：“你說的話，算數嗎？”
陳志遠看著他的眼睛。“算數。我是市發改委的，叫陳志遠。我的話不算數，你可以來找我。”
男人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散會的時候，陳志遠收拾筆記本，那個男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陳科長，我不是不相信你。是被騙怕了。”
陳志遠點了點頭。“我理解。”
男人走了。陳志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磨得發白，背微微駝著。他想起父親從看守所出來的那天，也是這樣，背駝著，步子很慢。那時候他發誓，要讓父親挺起腰桿做人。現在他坐在發改委的辦公室裡，寫檔案、開會、協調，做的每一件事都跟父親的案子無關，但他覺得，他正在做的事，跟那個誓言是同一個方向——讓該拿錢的人拿到錢，讓該走的人走得不那麼難。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墊上走來走去。
她己經能走穩了，從這頭到那頭，不用扶，不摔。只是走不快，像一隻小企鵝，搖搖晃晃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柳婉蓉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布娃娃，逗她往前走。念念走過去，抓住布娃娃，塞進嘴裡啃。
“志遠，你今天去二機械廠了？”
“去了。職工問補償款什麼時候發。”
“你怎麼說的？”
“半個月後啟動。”
她看著他。“你能保證半個月？”
“不能保證。但我會盯著。盯到他們拿到錢為止。”
她把念念抱起來，放在腿上。念念伸手抓她的頭髮，她皺了皺眉，把頭髮拽出來。
“志遠，”她說，“你現在管的不是寫材料了。是管人。人比材料難管。”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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