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小組的會定在週三上午。
陳志遠提前兩天把所有的材料準備好——十七家企業的反饋意見彙總、二機械廠的接盤方背景核查、化工配件廠的資金申請報告。他把這些裝訂成冊，印了二十份，提前一天送到了領導小組各成員單位的辦公室。
周國平翻了翻那本材料，指著二機械廠那一節。
“趙國強的底牌，你寫得很清楚。但有一條——你寫‘接盤方法人代表與趙國強系姻親關係’，這個措辭太重了。改成‘存在關聯關係’，留點餘地。”
陳志遠接過來，改了，重新列印。
“周哥，會上如果趙國強來了——”
“他來不了。他不是領導小組成員。但會有替他說話的人。”周國平看著他，“到時候，你不要主動說。有人提了，你再把材料擺出來。”
週三上午九點，會議室坐滿了人。分管工業的副市長高建國主持會議，宋致遠坐在他旁邊。陳志遠坐在後排，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捏著筆。
前面幾個議題過了很快。化工配件廠的資金申請，財政局提了一句“五百萬是否偏大”，宋致遠接過去說“分兩年到位，今年先給三百萬”，高建國拍了板，過了。陳志遠在筆記本上寫下：配件廠，三百萬，透過。
輪到二機械廠的時候，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國資委的主任先發言，說二機械廠資產質量差、債務重、職工安置難度大，建議按原方案推進破產。人社局的主任補充了幾句，說西百多號職工，安置費用測算下來大概需要一千五百萬，建議從市裡設立的國企改制專項資金裡列支。
高建國聽完，點了點頭。“其他人呢？有沒有不同意見？”
沉默了幾秒。角落裡一個聲音響起來——是審計局的一位副局長。
“我聽說二機械廠最近在跟一家企業談重組。如果重組能成，破產可以緩一緩。”
宋致遠看了陳志遠一眼。陳志遠沒動。高建國問：“哪家企業？”
“省城的，叫華強機械。”
高建國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抬起頭。“小陳，二機械廠的材料是你整理的。有沒有這個情況？”
陳志遠站起來。“有。華強機械確實跟二機械廠接觸過。但根據核查，華強機械的法人代表與二機械廠廠長趙國強存在關聯關係。註冊資本只有兩百萬，近三年沒有機械製造相關的經營業績，不具備接盤能力。”
會議室裡嗡嗡了幾聲。審計局那位副局長沒再說話。
高建國把材料翻到二機械廠那一節，看了一會兒。
“宋主任，你的意見呢？”
宋致遠靠在椅背上。“二機械廠的情況，調查得很清楚。資不抵債，沒有重組價值。所謂的重組方，底子不乾淨。我建議按原方案推進。”
高建國合上材料。“那就按原方案。破產程式啟動，職工安置由市裡統籌。散會。”
散會後，陳志遠在走廊上被審計局那位副局長叫住了。
“小陳，你材料準備得很充分。”
“謝謝局長。”
“華強機械的背景，你是怎麼查到的？”
陳志遠想了想。“透過工商登記資訊查的。公開資訊。”
副局長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走了。陳志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知道這位副局長不是替趙國強說話，只是有人託他問一句。他問了，沒問到什麼，就算了。這就是機關裡的博弈——不是刀光劍影，是一句話、一個眼神、一份材料。你準備好了，就過去了；沒準備好，就被人抓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