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總結大會之後，改制工作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
十七家企業，方案都定了，但落實起來千差萬別。有的企業配合，主動跟職工解釋政策，方案推進得很順；有的企業拖著，不配合也不反對，就是不動；還有兩家，方案通過了，但職工不幹。化工配件廠是配合的那一類，孫廠長雖然脾氣倔，但說話算話。五百萬資金到賬之後，他親自盯著裝置更新，每週給發改委報一次進度。陳志遠每次去廠裡，都能看到變化——新的裝置進來了，舊的拆走了，車間裡收拾得比以前乾淨。孫廠長穿著那件舊工裝，站在車間裡，扳手不離手，哪臺機器有問題就親自上手。
“陳科長，你回去跟領導說，配件廠的事，不用他們操心。我老孫在這廠裡幹了三十年，不會把它搞垮。”
陳志遠相信他。但相信歸相信，程式還是要走。資金使用情況要審計，專案進度要上報，每個月要寫報告。這些事，孫廠長嫌麻煩，但陳志遠不能省。
不配合的那兩家，一家是市印刷廠，一家是市食品公司。印刷廠的問題是裝置太舊，沒有人願意接盤，破產又捨不得。廠長老梁五十多歲，頭髮花白，開會的時候坐在角落裡不吭聲，散會了也不走，等人都走了，才過來跟陳志遠說：“陳科長，不是我不配合。是職工不讓。他們聽說要破產，堵了我三天門。”
陳志遠能理解。印刷廠的職工大多是老工人，有的幹了一輩子，除了印刷什麼都不會。廠子破產了，他們去哪？補償款能拿幾萬塊，夠幹什麼的？這些道理他都懂，但方案己經定了，他不能因為理解就不推進。他去印刷廠開了兩次職工座談會，每次都開到晚上七八點。第一次，職工罵他；第二次，職工還是罵他。但罵完之後，有人開始問問題了——“補償款什麼時候發？”“能發多少？”“廠裡的裝置能賣多少錢？”他開始一個一個地答。答得上的當場答，答不上的記下來，回去問清楚再來答。
第三次去的時候，沒人罵了。老梁站在會議室門口，遞給他一根菸。他不抽菸，但接過去了。
“陳科長，職工那邊，我幫你做工作。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補償款不能拖。裝置賣了錢，第一筆就發補償。職工的耐心有限，拖久了，我也壓不住。”
陳志遠看著他。“梁廠長，我答應您。第一筆錢到了，先發補償。”
老梁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市食品公司的問題更棘手。這家公司不在市區，在下面一個縣裡，離市裡兩個小時車程。陳志遠去了兩次，每次都被圍住。職工的要求不是補償，是“廠子不能倒”。跟他們解釋資不抵債、市場萎縮、產品沒銷路，他們不聽。他們說：“廠子倒了，我們吃什麼？”
陳志遠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他能做的，是把他們的訴求帶回去，反映給領導。宋致遠聽了彙報，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食品公司的事，先放一放。其他企業先推，推完了再集中解決這一家。”
陳志遠知道，“先放一放”不是不解決，是暫時擱置。擱置不是辦法，但總比硬推好。硬推可能出事，擱置至少不會出事。
春節前一週，陳志遠把手頭的工作整理了一遍。十七家企業，方案全部通過了，職工安置基本平穩，補償款開始陸續發放。進度最快的是化工配件廠，裝置更新過半，訂單開始恢復。進度最慢的是食品公司，職工還在鬧，但鬧的規模小了，聽說有人在找下家接盤。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工作椅上。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裡啪啦的，年味很濃。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發改委院子裡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但樹下停著幾輛車，有人在往車上搬東西，大概是年貨。他看了一會兒，回到桌前，把筆記本收進抽屜裡。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客廳裡跑來跑去，手裡舉著一個紅色的紙燈籠，是幼兒園發的。柳婉蓉在廚房裡包餃子，案板上擺著一排一排的餃子，整整齊齊的。
“志遠，你過來包幾個。我一個人包不完。”
他洗了手，站在案板前面。拿起一張餃子皮，放餡，對摺，捏邊。動作很快，幾下就包好了一個。念念跑過來，踮起腳尖看案板，伸手要抓餃子皮。柳婉蓉把她抱起來，放在嬰兒椅上，給她一塊麵團。她接過去，捏來捏去，捏成了一坨。
“志遠，你放假幾天？”
“七天。初三值班。”
“那初一初二在家？”
“在。”
她笑了。“那我多包點餃子。你愛吃韭菜雞蛋的，我包了兩蓋簾。”
他看著她。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低著頭包餃子，手指上沾著麵粉，動作很輕很穩。
“婉蓉，”他說，“年後食品公司的事可能要出差。去下面縣裡，可能要住幾天。”
她的手停了一下。“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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