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經理把那幾個“脾氣大”的職工代表約到了會議室。
來的人比陳志遠預想的少——三個，全是男的，都在西十到五十之間。為首的一個姓韓，以前是車間主任，廠裡停產之後出去跑過幾年運輸，後來運輸也不行了，回了廠裡，現在領著留守工資，一個月一千二。他進來的時候沒看陳志遠，把椅子拉開，坐下，翹起二郎腿。後面兩個人坐在他兩邊，像是他的兵。
“韓師傅，這是市發改委的陳科長。”林經理站在旁邊介紹。
韓師傅看了陳志遠一眼。“發改委的？來幹什麼？又來勸我們拿錢走人？”
陳志遠在他對面坐下。“韓師傅，不是勸你們走。是把政策講清楚，你們自己決定。”
“政策？我們聽了好幾年政策了。以前說改制有補償，改了幾年，補償在哪？”韓師傅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不重，但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很響，“你們說的政策，哪一條兌現了？”
陳志遠沒接話。他把筆記本翻開，找到食品公司的安置方案，唸了一段。韓師傅聽著，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陳科長，你說的這些，我不全信。但有一條我信——廠子沒救了。我在廠裡幹了二十多年，車間裡那幾臺機器，比我兒子年齡都大。修了壞，壞了修，修不好。生產出來的餅乾，連鄉下超市都不願意賣，嫌包裝土。”
陳志遠看著他。“韓師傅，那你為什麼還反對破產？”
韓師傅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反對破產。是反對你們什麼都不交代，就讓我們簽字拿錢走人。錢拿了，廠子沒了，以後我們這些人怎麼辦？出去打工？誰要西十多歲的人？”
坐在他旁邊的人接了一句：“老韓不是不想走，是想要個說法。”
陳志遠把筆記本合上。“韓師傅，你想要什麼說法，你說。我能答的現在答，答不上的回去問領導，三天之內給你答覆。”
韓師傅看著他，目光在臉上停了一下。
“第一，社保欠費必須補清，一分不能少。第二，補償款不能拖，資產處置的錢一到賬就先發我們。第三，廠裡的地，賣了多少錢，用在哪兒，要公示。”
陳志遠在筆記本上記下來。“第一條，社保下個月之前補清。第二條，補償款優先發，我可以承諾。第三條，資產處置公開透明，全程接受職工監督。這三條，我回去彙報。能定下來的，書面答覆你們。”
韓師傅沒再說什麼。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響聲。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陳科長，你要是能把這三條辦到，我幫你去勸其他人。”
他走了。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林經理站在旁邊，搓了搓手。
“陳科長，這三條，市裡能答應嗎？”
陳志遠想了想。“社保的事，己經在辦了。補償款優先發，需要領導小組批。資產公開，本來就是程式要求，不難。關鍵是要快。”
他從會議室出來，站在走廊上，給周國平打了電話。周國平聽完，說：“韓師傅提的三條，前兩條我答應你。第三條本來就是程式，不存在答不答應。你告訴他，市裡同意。讓他配合工作。”
陳志遠掛了電話，站在走廊上。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塊。他站了一會兒，回到會議室。林經理還在，在收拾桌上的茶杯。
“林經理，韓師傅那邊，麻煩您轉告他。三條，市裡都答應了。社保下個月補清，補償款優先發，資產公開透明。”
林經理點了點頭。“我晚上去找他。”
晚上，陳志遠在招待所裡整理這幾天的工作筆記。食品公司的問題，職工代表的訴求，他一條一條地寫在紙上，旁邊標註解決方案。寫到韓師傅那條“廠裡的地賣了多少錢，用在哪兒，要公示”的時候，筆停了一下。他想起方平的案子，那些賬本、轉賬記錄、簽字。方平不讓職工看賬，職工就不知道錢去哪了。現在食品公司要公示資產處置的全過程，不是職工不信任，是以前被騙怕了。
手機響了。是柳婉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