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遠,你那邊怎麼樣?”
“還行。今天見了幾個職工代表,談得還不錯。”
“念念今天不怎麼咳了。她剛才喊了兩聲爸爸,對著窗戶喊的,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你。”
陳志遠握著手機,沒說話。
“志遠,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再有兩三天。”
“好。你早點睡。”
“你也是。”
掛了電話,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從燈座蜿蜒到牆角。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韓師傅說的那句話——“不是反對破產。是反對你們什麼都不交代。”韓師傅不是釘子戶,他是失望了太多次,不敢再信。他要的答案不是補償款,是尊重。給他尊重,他就配合。這個道理,他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第二天上午,林經理打來電話。
“陳科長,韓師傅那邊同意了。他說三條市裡答應了,他信你。他願意幫我們做其他人的工作。”
“好。林經理,麻煩您跟韓師傅說,我下午開個會,把所有職工都叫上。三條承諾,我當面跟大夥說。”
下午的會,來了西十多人。比上次多了將近一倍。韓師傅坐在第一排,旁邊是昨天跟他來的那兩個人。陳志遠站在前面,手裡拿著筆記本。
“各位師傅,昨天韓師傅提的三條,我向市裡彙報了。現在把結果告訴大家。第一,社保欠費,下個月之前全部補清。第二,補償款優先發,資產處置的錢一到賬,先發給大家。第三,廠裡的資產處置全過程公開,每一筆錢去哪了,公示,接受大家監督。”
會場安靜了一會兒。有人小聲說話,嗡嗡的。然後有人站起來,問了一句:“陳科長,這三條,你能保證嗎?”
陳志遠看著那個人。“我能保證。這三條做不到,你們來找我。我叫陳志遠,市發改委的。”
會場安靜了。韓師傅坐在第一排,沒有鼓掌,但他點了一下頭。
散會之後,陳志遠在走廊上碰見了韓師傅。他站在窗戶前面,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
“陳科長,你剛才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真的。”
韓師傅把煙塞回口袋裡。“行。我信你。廠裡的事,我幫你盯著。誰要是鬧,我去說。”
陳志遠看著他。他的臉很黑,皺紋很深,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韓師傅,謝謝您。”
“別謝我。我不是幫你,是幫我們自己。”他轉過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陳志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知道,食品公司的事,有了突破口。突破口不是他帶來的政策,是韓師傅的信任。信任是用一次次的承諾和兌現換來的。他在清溪查方平,用的是證據,換的是父親的清白。在市裡協調改制,用的是誠意,換的是職工的信任。不一樣的事,一樣的道理。
晚上,陳志遠在招待所收拾行李。明天回市裡。食品公司的事,韓師傅願意出面,林經理配合,剩下的就是程式了。他拉上包的拉鍊,坐在床邊,給柳婉蓉發了一條簡訊:“明天回來。”很快,她回了:“好。燉雞湯等你。”
他看著螢幕上的字,嘴角翹了一下。窗外的縣城黑漆漆的,只有幾盞路燈還亮著。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街燈,一盞一盞的,從近到遠,鋪到看不見的地方。他想起韓師傅站在走廊上的樣子,想起他說“我不是幫你,是幫我們自己”。他知道,這句話是真的。因為當一個人開始為集體利益說話的時候,他就不是在幫某個人,而是在幫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