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市裡的班車上，陳志遠靠著窗，把食品公司這幾天的經過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韓師傅的三條，社保、補償款、資產公開，他都答應了三日內答覆。周國平那邊答應了前兩條，第三條本來就是程式，不算承諾。韓師傅要的是書面的東西。林經理說，韓師傅不識字，但他看得懂公章。公章往紙上一蓋，他就信。不信人，信章。
中午到家，柳婉蓉在廚房裡燉雞湯，念念在客廳裡跑來跑去。看見陳志遠進來，念念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他蹲下來，把她抱起來。她伸手抓他的臉，指甲軟軟的，抓在臉上不疼。她把臉湊過來，貼在他臉上，口水蹭了他一臉。
“她這兩天老叫爸爸。”柳婉蓉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在縣裡的時候，她對著窗戶喊了好幾聲。”
“想我了。”
“想你？她是想有人抱。”柳婉蓉笑了，縮回廚房。
陳志遠抱著念念在屋裡走了一圈。念念指著窗臺上的花，嘴裡喊著“花”，又指著牆上的鐘，喊著“鍾”。她的話越來越多了，雖然很多發音不準，但他在努力學著聽。
吃飯的時候，柳婉蓉問他食品公司的事。他簡單說了說，沒說太多。她聽完，沒多問，只說了一句：“你答應人家的，要辦到。”
“辦不到怎麼辦？”
“辦不到就別答應。答應了就得辦。”
他看著她。她低著頭喝湯，表情很平靜。他知道她說得對。在機關裡，話可以不說，但不能說了不算。韓師傅信的不是他這個人，是他代表的發改委。他說出去的話，蓋了發改委的章，就是發改委的承諾。兌現不了，下次再去，沒人會信。
下午，陳志遠回到辦公室。周國平在，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正在看。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回來了？”
“回來了。”
“食品公司那邊，職工情緒怎麼樣？”
“穩住了。韓師傅答應出面做工作。但他要書面的東西。”
周國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書面的東西可以給。但措辭要注意。社保補繳的時間，寫‘力爭下月底前’，不能寫‘保證’。補償款優先發放，寫‘在資產處置資金到位後優先安排’。資產公開，寫‘全程接受監督’。”他看著陳志遠，“不是不信任你，是留餘地。萬一哪條沒辦到，你不好交代。”
陳志遠點了點頭。他回到工位，把周國平說的幾條寫下來，起草了一份答覆函。寫完之後，讀了兩遍，找周國平看。周國平改了幾個字，簽了字，讓他拿去辦公室蓋章。
蓋章的時候，辦公室的小趙看了一眼，問：“給誰發的？”
“食品公司。”
“又一家改制的？”
“嗯。”
小趙沒再問，把章蓋上去，遞給他。陳志遠看著那個紅戳，想起韓師傅說的——“不信人，信章。”章蓋上去，紙就有了分量。他把答覆函摺好，放進包裡。
第二天，陳志遠又去了縣裡。這次沒住，當天來回。
他到食品公司的時候，韓師傅在車間裡。車間沒生產，機器停著，工人在打掃衛生。韓師傅穿著一件舊工裝，手裡拿著掃帚，正在掃地。看見陳志遠，他把掃帚靠在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陳科長，來了？”
“來了。答覆函帶來了。”
他從包裡掏出那張紙，遞過去。韓師傅接過去，看了一眼，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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