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公司的答覆函發出去之後，改制工作終於跑順了。
韓師傅說話算話，真去做了其他人的工作。陳志遠再去縣裡的時候，沒人圍著他罵了，偶爾有人過來拍個肩膀，問一句“補償款啥時候發”，問完就走了。林經理說，韓師傅在廠裡威信高，他說市裡這次是認真的，大家就信了。
三月底，食品公司的職工安置方案在職代會上高票透過。陳志遠沒有去現場，林經理打電話告訴他結果的時候，聲音帶著笑。他掛了電話，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的天。天晴了，院子裡的槐樹開始發芽，嫩綠色的小葉子，在風裡晃。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寫月排程機制的檔案。
月排程機制是宋致遠在年初的工作會上提出來的。核心就三條——每月一排程、每月一通報、每月一排名。九個縣區，重點專案進展情況逐月排名，倒數第一的在排程會上作表態發言。宋致遠把這個任務交給了綜合科，周國平又交給了陳志遠。
“小陳，你起草一個辦法，把排程的範圍、內容、程式、考核都寫清楚。寫完了先給我看，再報宋主任。”
陳志遠花了一週時間，把辦法起草出來了。排程範圍涵蓋全市重點專案和重大前期專案，排程內容包括進度、投資、問題、下一步打算，排程程式分三步——縣區報送、科室彙總、上會通報。考核辦法與年終目標責任掛鉤，連續兩個月排名倒數第一的，由市政府分管領導約談縣區負責人。
周國平看了一遍，沒怎麼改。
“有一點，約談的條款太輕了。連續兩個月倒數第一，約談；連續三個月倒數第一，建議調整崗位。加上這一條，才有威懾力。”
陳志遠愣了一下。“周哥，這條會不會太重了？”
“重？不重。專案推進不力，耽誤的是全市的發展。你不加這條，縣區不當回事。”
陳志遠把這條加上了。寫完之後又讀了一遍，覺得確實夠重。連續三個月倒數第一就建議調整崗位——這意味著一個縣區的分管領導可能因為專案推進不力丟了帽子。這條下去，沒人敢再敷衍。
辦法報上去之後，宋致遠沒有馬上批。他讓陳志遠去他辦公室，當面問了幾條。
“連續三個月倒數第一調整崗位，這條是不是你想的？”
“周科長提的。”
宋致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
“這條我同意。但你考慮過沒有，萬一有個縣區因為客觀原因連續三個月倒數第一，你調整還是不調整？”
陳志遠想了想。“宋主任，辦法裡可以加一條——因不可抗力或政策調整等客觀原因導致進度滯後的，經領導小組認定，可不作倒數排名。”
宋致遠看了他一眼。“行。加上這條。改完再報。”
辦法正式印發的那天，周國平拿著紅標頭檔案走進辦公室，放在陳志遠桌上。
“這是你到市發改委之後，第一份以市裡名義印發的檔案。”
陳志遠拿起來看。紅頭，文號，公章，都全。標題是《關於印發全市重點專案月排程工作辦法的通知》。正文西頁，附件兩頁。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起草人”那一欄。不是領導署名，是內部存檔用的，但他知道，這份檔案上有他的痕跡。
“周哥，各縣區反響怎麼樣？”
“反響？有罵的，有讚的。罵的是怕排名，讚的是覺得公平。”周國平點了一根菸，“搞工作就是這樣。你推一件事，總有人不舒服。不舒服就對了，舒服說明你什麼都沒推。”
晚上回到家，柳婉蓉在廚房裡炒菜，念念在客廳裡搭積木。她把積木一塊一塊地壘起來，壘到第西塊，沒倒。又壘第五塊，晃了一下，穩住了。她回頭看著陳志遠，喊了一聲“爸”。
“她壘了五塊。”陳志遠蹲下來。
“昨天壘西塊，今天壘五塊。明天就能壘六塊。”柳婉蓉端著菜出來，“志遠，洗手吃飯。”
飯桌上，他把月排程辦法印發的事說了。柳婉蓉聽完，問了一句：“你寫的這個辦法，是不是會得罪人？”
“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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