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烤店的生意很好，門口坐滿了人。父親在收銀臺後面算賬，頭也沒抬。陳志遠走過去，站在收銀臺前面。
“爸。”
父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嗯。調令下來了。正式調市發改委。”
父親的手在計算器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陳志遠面前。他看著陳志遠，看了很久。
“好。”他說。就一個字。但他伸出手，在陳志遠肩膀上拍了兩下。拍得不重，但陳志遠覺得那兩下很沉。
“爸，婉蓉和念念跟我一起搬過去。”
父親點了點頭。“去吧。這邊不用你操心。”
陳志遠站在那裡，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什麼都不用說。他看著父親的臉——比以前胖了一點，眼角的皺紋淺了一點，嘴角是往上翹的。他想起幾年前，父親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瘦得脫了相，坐在床邊看著窗外，一句話不說。現在，他站在收銀臺後面，算著賬，招呼著客人，臉上有笑容。
“爸，”陳志遠說，“我走了。”
“嗯。到了打電話。”
陳志遠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己經坐回收銀臺後面了，低著頭，繼續算賬。他沒叫父親，推開門，走了。
週一早上，陳志遠在清溪汽車站等班車。
柳婉蓉抱著念念，站在他旁邊。她母親拎著一個大包，站在後面。念念醒著，眼睛亮亮的，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嘴一動一動的。
“媽，你回去吧。”柳婉蓉說。
“等你們上車了再走。”
班車來了。陳志遠把行李塞進車底的行李艙，接過念念，上了車。柳婉蓉跟在他後面，她母親站在車窗外，隔著玻璃朝他們揮手。念念看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車開了。清溪縣城一幀一幀地往後退——街道、樓房、縣政府的大門、那棵槐樹。陳志遠靠著車窗，看著那些熟悉的景物慢慢地變小、變遠，最後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
“志遠，”柳婉蓉在旁邊叫他，“你以後會不會想清溪？”
他想了想。“會。”
“想什麼？”
“想食堂的紅燒肉。想周哥。想我爸的燒烤店。”
她笑了。“不想我？”
“你在我旁邊，不用想。”
她瞪了他一眼，轉過頭，看著窗外。念念在她懷裡睡著了，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陳志遠伸出手，把念念的包被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柳婉蓉的手也伸過來，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誰都沒縮回去。
車上了高速，開得快了。窗外的山和樹往後退，退得很快，看不清輪廓。陳志遠看著前方，路很長，但天很亮。他知道，這一步邁出去了，就不會再回頭。
（卷二·暗礁河道·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