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下來的第三週，陳志遠開始獨立接手專項工作。
周國平把他叫到辦公室，遞給他一份檔案。“省裡要搞全省發改系統業務大比武，各市都要派人參加。你代表我們綜合科，寫一篇調研報告，主題自擬，下週交。”
陳志遠接過檔案，翻開看了看。業務大比武是省發改委組織的，各市報送調研報告，統一評審，排名通報。去年清溪縣沒參加，市裡排名靠後，周國平說起來的時候語氣不太好。
“周科長，有什麼要求嗎？”
“資料實，問題準，建議可操作。別寫那些虛的。”周國平靠在椅背上，“你是宋主任點的人，別給他丟臉。”
陳志遠點了點頭，回到自己桌前。他想了很久，主題選什麼。寫全市重點專案？太大了，寫不透。寫某個縣的產業轉型？太小了，分量不夠。他翻開筆記本，看到之前在清溪寫的調研報告，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寫縣域經濟轉型的“清溪樣本”。清溪是他待過的地方，資料熟，情況明，問題找得準。而且清溪的轉型剛剛起步，有成績，也有不足，正好符合“找準問題、提出建議”的要求。
他花了兩天時間，給清溪那邊的熟人打電話核實資料。王主任、劉科長、周明遠，能問的都問了。周明遠在電話裡說：“志遠，你寫清溪，我不攔你。但有一條——別把問題寫得太重。縣裡領導看了不舒服。”陳志遠說“知道”，但掛了電話之後，他想了想，“問題”和“成績”的比例怎麼把握。成績寫多了，像表揚稿；問題寫多了，像批評稿。他最後決定：成績寫三成，問題寫三成，建議寫西成。建議是給市裡和省裡看的，不是給縣裡看的。
週五下午，他把調研報告交了上去。標題是《清溪縣縣域經濟轉型發展的實踐與思考》，正文五頁，三千多字。周國平看了一遍，沒怎麼改，簽了字，送了上去。
一週後，結果出來了。全省第三，全市第一。周國平在科務會上通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樣平，但嘴角動了好幾下。“小陳這篇報告，資料實，問題準，建議可操作。省裡的評語是‘有深度、有見地’。”大家鼓掌，孫浩在對面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陳志遠站起來，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他坐下來，看著桌面上的木紋。木紋彎彎曲曲的，從桌角延伸到中間，被一個茶杯印截斷了。他盯著那道斷口，想起周明遠說的話——“你在綜合科站穩了。”他知道，這篇報告，讓他站得更穩了一些。
晚上，陳志遠回到家。柳婉蓉在廚房做飯，念念在客廳的地墊上爬。她爬得很快，像一隻小烏龜，手和腳並用，從這頭爬到那頭，再從那頭爬回來。看見他進來，她停下來，抬頭看著他，咧嘴笑了。兩顆小牙露出來，白白的，像小米粒。
他蹲下來，伸出手。她爬過來，抓住他的手指，使勁往嘴裡塞。他笑了，把她抱起來，舉過頭頂。她咯咯地笑，聲音很脆，像石子扔進水裡。
“志遠，洗手吃飯。”柳婉蓉從廚房端菜出來。
他把念念放在地墊上，去洗手。回來的時候，桌上擺著三盤菜——紅燒肉、炒青菜、番茄炒蛋。念念坐在嬰兒椅上，手裡抓著一塊磨牙餅乾，啃得滿臉都是。
“志遠，你今天好像很高興。”柳婉蓉端著碗，看著他。
“報告拿了全省第三。”
“全省第三？”她放下筷子，“這麼厲害？”
“是全市第一。”
她笑了，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獎勵你的。”
他夾起來，放進嘴裡。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她看著他吃，眼睛彎彎的。
“好吃。”他說。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你每次都做得好吃。”
她瞪了他一眼，低下頭，笑了。念念把餅乾扔在地上，伸手要抱。柳婉蓉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喂她吃蒸蛋。念念吃一口，吐半口，吃得滿臉都是。陳志遠看著她們，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不是什麼大富大貴，是下班回來，吃她做的飯，看她喂孩子。
“婉蓉，”他說，“宋主任今天找我談話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說什麼？”
“說下個月讓我牽頭起草全市重點專案排程會的講話稿。”
“那不是領導講話嗎？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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