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省發改委來了一個暗訪組。
說是暗訪，其實提前打了招呼——不安排陪同，不安排路線，不安排彙報。宋致遠在週一的例會上傳達了省裡的通知，語氣很平：“省裡下來看重點專案，各縣區正常推進，不要搞形式主義。”散會之後，他把陳志遠叫到辦公室。
“暗訪組這次下來，重點看去年排程會上報過問題的專案。你手頭有名單，梳理一下，哪些專案的問題己經解決了，哪些還在推進，哪些沒動。做成一張表，發各縣區，讓他們心中有數，但不要刻意準備。”
陳志遠回到工位，把去年排程會的問題清單翻出來。問題專案一共二十七個，涉及七個縣區。他一個一個地核——哪些己經銷號了，哪些還在推進，哪些沒動。銷號的需要佐證材料，推進的需要進度說明，沒動的要標紅。他花了一整天把表做出來，發給了各縣區。
暗訪組在下面跑了一週。陳志遠沒有跟著去，但他的那張表被周國平帶走了。週五下午，暗訪組在市發改委開了一個小範圍的反饋會。陳志遠列席，坐在角落裡做記錄。
帶隊的是省發改委投資處的一個副處長，姓孫，西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的。他翻開筆記本，唸了幾個專案的名字，都是去年排程會上報過問題的。他一個一個地點——哪個問題解決了，哪個問題還在推進，哪個問題基本沒動。點到清溪縣一個專案的時候，他說：“這個專案去年報的是資金缺口，到現在還沒解決。縣裡說在爭取上級資金，爭取了一年，沒爭取到。市裡有沒有協調過？”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分管副主任看了宋致遠一眼，宋致遠沒看他。
“這個專案我們排程過三次。”宋致遠說，“資金缺口是三千萬，縣裡自籌了一千五百萬，剩下一千五百萬需要省裡支援。報告己經報上去了。”
孫副處長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沒再說什麼。
反饋會結束後，陳志遠回到辦公室，把會議記錄整理好。寫到清溪縣那個專案的時候，筆停了一下。他想給周明遠打個電話，問問情況。但想了想，沒打。他的身份不一樣了——以前是清溪縣政府辦的人，問什麼都方便；現在是市發改委的人，問多了，像是在監督。他把電話放下，繼續整理記錄。
晚上回到家，念念己經睡了。柳婉蓉坐在沙發上看書，聽見門響，抬起頭。
“回來了？吃飯了嗎？”
“在食堂吃了。”
“今天怎麼這麼晚？”
“省裡來暗訪，開反饋會。”
她放下書，看著他。“省裡來人了？說什麼了？”
“說清溪有個專案資金缺口沒解決。”
她沒再問。陳志遠換了鞋，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沙發不大，兩個人坐著有點擠，但他覺得剛好。
“志遠，”她說，“你現在管清溪的事，會不會覺得彆扭？”
“什麼彆扭？”
“你以前是清溪的人，現在是市裡的人。管清溪的事，像是在管老家。”
他想了一會兒。“不會。該管還是要管。管得好，對清溪有好處。”
她點了點頭，靠在他肩膀上。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脖子，癢癢的。
“婉蓉，”他說，“你說我以後會不會調到省裡去？”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想去？”
“現在不想。以後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不管你去哪，我和念念都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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