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市裡啟動了國有企業改制試點工作。
第一批試點企業選了五家，都是虧損多年、包袱沉重的老廠。市發改委牽頭，經信委、財政局、國資委配合，成立了改制工作小組。宋致遠在專題會上說：“改制不是甩包袱，是讓企業活過來。各組下去要沉得住，摸清情況，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
陳志遠被分到了第一小組，負責市印染廠的調研摸底。印染廠在城東，建於六十年代，鼎盛時期有兩千多工人，現在只剩不到三百人，裝置老化，產品滯銷，欠銀行三千多萬，欠工人工資西個月。廠長姓馬，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在廠門口等著。
“發改委的？”馬廠長伸出手。
“對。我姓陳。”陳志遠握了一下，跟著他往裡走。
廠區很大，但到處是荒草。車間裡機器停著，落了一層灰。牆上刷著標語——“質量第一，使用者至上”，紅漆褪色了，斑斑駁駁的。幾個工人蹲在車間門口抽菸，看見他們，目光跟過來，不說話。
馬廠長帶著他們看了三個車間、一個倉庫、一棟辦公樓。邊走邊說，語氣很平，像在唸一份報告——“這個車間去年停了，那個車間前年停了，倉庫租出去了，一年收五萬塊租金。”走到辦公樓前的時候，他停下來，指著三樓的一扇窗戶。
“那是財務室。去年審計的時候，查出一筆賬對不上，後來不了了之。”
陳志遠看了那扇窗戶一眼，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中午在廠裡食堂吃飯。食堂不大，擺了七八張桌子，只坐了兩桌人。菜很簡單——炒白菜、燉豆腐、饅頭。馬廠長坐在對面，吃得很慢。陳志遠夾了一塊豆腐，鹹了。
“馬廠長，工人對改制有什麼想法？”他問。
馬廠長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碗。
“想法多了。有的盼著改制，說改了才有活路；有的怕改制，怕改完了連這點工資都沒了。”他停了一下，“工人嘛，就是要個飯碗。碗不碎，怎麼改都行；碗碎了，什麼都不行。”
陳志遠把這話記了下來。
下午回到辦公室，陳志遠開始整理調研筆記。印染廠的情況比他想的複雜——資產不多，債務不少，人員安置壓力大。關鍵是，廠裡有一筆賬對不上，數額不大，但涉及的時間跨度長，牽涉的人多。他在筆記本上把那筆賬單獨列出來，在旁邊寫了一個問號。
周國平從外面進來，站在他桌邊。
“印染廠看完了？”
“看完了。情況不太好。”
“哪個廠情況好？”周國平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印染廠算好的。你去看看造紙廠，那才叫爛。”
陳志遠把筆記本遞過去。周國平翻了幾頁，停在那筆賬的記錄上。
“這個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馬廠長提了一句，沒說細。”
周國平合上筆記本，還給他。
“這筆賬，以前有人查過。後來不了了之。你現在是調研，不是查案。把情況摸清楚就行，別深挖。”
陳志遠看著他。周國平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麼。
“周哥，你聽說過這筆賬？”
“聽說過。但不清楚。”周國平站起來，“改制的事，牽涉面廣，敏感。你第一次參與，多看，多聽，少說。有問題回來彙報，不要在現場糾纏。”
他走了。陳志遠坐在桌前，把那筆賬又看了一遍。周國平說的對——他是來調研的，不是來查案的。但調研就是要摸清情況，情況不清，方案怎麼做？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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