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之後的第二天，陳志遠一到辦公室就把昨晚的事跟周國平完整說了一遍。周國平聽完，沒急著說話，點了一根菸，吸了兩口，在菸灰缸裡彈了彈灰。
“那個王總，我讓人打聽了一下。他下海之前在紀委幹了八年，經辦過好幾個案子。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走了，有人說是犯了錯誤，有人說是被人擠兌的。”周國平看著他，“不管怎麼說，他踢你那一腳，不是衝你，是衝趙國強。他跟趙國強之間，恐怕有舊賬。”
陳志遠愣了一下。“你是說他利用我？”
“也不是利用。他不想讓趙國強得手。你要是被套進去了，趙國強就有了籌碼——‘發改委的人都幫我遞話了’，這個話傳出去，改制就沒法按原計劃推。”周國平把煙掐滅，“你沒事，趙國強就沒了這個籌碼。王總可能是在幫他自己的忙。”
陳志遠靠在椅背上，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一遍。他幫了他的忙，但不是為了他。這個邏輯他懂，不覺得不舒服，反而覺得踏實——至少說明，在這個局裡，不是所有人都想害他。
“周哥，那接下來怎麼辦？二機械廠的方案還按原計劃推嗎？”
“推。為什麼不推？你沒做錯任何事，該幹什麼幹什麼。”周國平看著他，“但有一條——以後趙國強那邊的事，你不要單獨接觸。有什麼事，叫上我，或者叫上科裡其他人。”
陳志遠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週，陳志遠照常推進改制方案。二機械廠那塊，他跟周國平一起去了兩次。第一次是去核實資產資料，趙國強沒在，廠辦副主任接待的，態度客氣但冷淡。第二次是去開職工座談會，趙國強在，坐在會議室角落裡，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陳志遠彙報方案的時候，他低著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沒抬頭。
職工座談會開了兩個多小時。來的有二三十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把小小的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陳志遠把方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職工安置的時候，他放慢了語速，把內退、補償、培訓三條路逐條解釋。
講完之後，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起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上全是老繭。
“陳科長，我問一句。我在廠裡幹了三十年，明年就五十五了。內退之後，一個月能拿多少錢？”
陳志遠翻開筆記本，找到數字。“按您的工作年限和工資基數，內退後每月大概一千八百塊。”
“一千八百塊？”男人皺了一下眉頭，“我現在工資兩千二。內退少了西百塊。”
“內退後不用上班，社保由廠裡繼續繳到正式退休。算下來，實際收入差距不大。”
男人沒再說什麼，坐下了。另一個女人站起來，西十出頭，燙著捲髮，說話聲音很尖。
“陳科長，我不到西十，離內退還早。補償能補多少？”
“按工齡算，每年補償一個月的工資。您工作了十八年，大概能拿到兩萬五左右。”
“兩萬五？夠幹什麼的？我出去能找到工作嗎？現在外面招工都要三十五歲以下的。”
會議室裡嗡嗡地響起來。有人附和，有人嘆氣，有人低著頭不說話。陳志遠等了一會兒，等聲音小了，才開口。
“職工安置這塊，方案只是基礎。市裡還有配套措施——轉崗培訓、創業扶持、公益性崗位安置。具體怎麼操作，下一步會細化。”
座談會開完，陳志遠收拾筆記本的時候，趙國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陳科長，你講得很好。”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客套。
“趙廠長，職工那邊還有什麼意見，可以首接跟我們反饋。”
趙國強點了點頭，走了。陳志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趙國強走得不快，步子很穩，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推門出去了。
晚上，陳志遠回到家。念念在地墊上站著，扶著沙發，腿抖得厲害，像踩在彈簧上。柳婉蓉蹲在旁邊，兩隻手護著，怕她摔了。看見陳志遠進來，念念鬆開手，朝他撲過來。沒站穩，往前栽了一下，柳婉蓉趕緊扶住。
“她差點鬆手了！”陳志遠蹲下來，抱住念念。
“她今天站了好幾次了。”柳婉蓉笑了，“估計快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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