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化工配件廠出來，小劉開著車，陳志遠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城西的街道窄，兩邊的房子舊，電線杆上掛滿了線，一團一團的。一個老頭騎著三輪車從旁邊經過，車上裝著紙板和塑膠瓶，堆得高高的，晃晃悠悠的。
“陳哥，”小劉開口了，“你覺得配件廠有戲嗎？”
“不知道。先把方案拿回來再說。”
“孫廠長那個人，聽說脾氣很倔。以前市裡來人去廠裡調研，他跟人家拍過桌子。”
陳志遠沒接話。他看著窗外，腦子裡轉著孫廠長說的那句話——“你查方平的案子，膽子很大。到了市裡，膽子變小了？”不是膽子變小了，是位置不一樣了。在清溪，他只是一個借調的科員，查方平是為了給父親翻案，他豁得出去。在市裡，他是綜合科的人，代表的是發改委，每說一句話都要想後果。不是怕，是責任更大了。但他沒法跟孫廠長解釋這個。
回到辦公室，陳志遠把化工配件廠的情況向周國平彙報了。周國平聽完，沒急著表態，點了一根菸。
“一千萬，兩年扭虧。這個賬，你可以算，但你不能拍板。方案拿回來，報給宋主任。”
“我知道。”
“還有，”周國平彈了彈菸灰，“二機械廠那邊，趙國強最近在跑什麼，你打聽一下。我感覺他手裡有東西，但沒亮出來。”
陳志遠點了點頭。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墊上玩積木。她把積木一塊一塊地壘起來，壘到第三塊，倒了。又壘，又倒了。反覆幾次，她生氣了，抓起一塊積木扔出去。積木滾到沙發底下，她趴在地上往裡看，屁股撅得高高的。
陳志遠蹲下來，幫她從沙發底下掏出積木。她接過去，不再壘了，塞進嘴裡啃。
“志遠，洗手吃飯。”柳婉蓉從廚房端菜出來。
飯桌上，柳婉蓉問他今天去企業的情況。他簡單說了說，沒提孫廠長說他“膽子變小了”的事。她聽完，沒多問，只說了句：“你悠著點。別太累。”
“不累。”
“你每次說不累的時候，臉上都寫著累。”
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好吃。”
“你每次都這麼說。”她笑了。
念念在地墊上翻了個身，躺平了，眼睛半睜半閉，要睡不睡的樣子。柳婉蓉過去抱她起來，拍了拍，念念打了個哈欠，嘴張得很大，然後閉上了，眼睛也閉上了。
“睡了？”他問。
“睡了。”
她把念念放進嬰兒床，蓋好被子，走回來坐下。他還在吃，她端著碗，看著他。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志遠，”她說，“你是不是遇到難題了？”
他放下筷子。“二機械廠和配件廠都不同意方案。領導小組下週就要開會定盤子，時間緊。”
“那你打算怎麼辦？”
“二機械廠那邊，繼續談判。配件廠那邊，等他們的方案。”
她點了點頭。“那就一件一件辦。急也沒用。”
他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她比他穩。不是能力上的穩，是心上的穩。他遇到事的時候，腦子裡會轉很多圈，想很多種可能，有時候把自己轉暈了。她不會。她看準了一條路，就走那條路，不回頭，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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