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開會研究臨川問題的日子定在了六月中旬。陳志遠沒有資格參會，但會前要準備一份材料——臨川市兩個問題專案的詳細情況說明，附現場照片和資金撥付憑證影印件。他花了兩天時間，把材料整理好，送到劉副主任辦公室。劉副主任翻了翻，放在桌上，沒說什麼。
散會的訊息是周明告訴他的。那天下午，周明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放在陳志遠桌上。
“臨川的事，定了。”
陳志遠開啟資料夾。裡面是一份會議紀要，標題是《關於研究臨川市重點專案存在問題整改工作的會議紀要》。他往下看，內容不多。汙水處理廠配套資金由省裡協調解決，農產品交易中心專案業主跑路的問題，由臨川市依法處理，省裡不再追加投資。最後一行寫著：關於臨川市恆達房地產公司申請變更用地性質一事，暫不批覆，待相關專案整改完成後另行研究。
陳志遠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暫不批覆，待相關專案整改完成後另行研究”。這意味著馬德勝的地塊被卡住了。不是不批，是條件沒到。條件是什麼？臨川的兩個問題專案整改完成。專案業主跑路，整改完成遙遙無期。
“周主任，這個‘另行研究’，是什麼意思？”
周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意思就是——先放著。什麼時候整改完，什麼時候再議。整改不完，就不議。”
陳志遠合上資料夾。“馬德勝會不會繼續鬧？”
“鬧？他跟誰鬧？跟省裡鬧？他不敢。他能做的，就是催臨川把整改搞完。”周明看著他，“這一手，是劉副主任的意思。用馬德勝的錢去填臨川的坑，用臨川的坑去卡馬德勝的地。兩件事綁在一起，誰也別想甩開誰。”
陳志遠坐在桌前，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一遍。他想起吳主任說的“馬總說找了省裡的領導”，也想起老劉說的“配套資金他可以幫忙解決”。劉副主任沒說不批，但讓馬德勝先解決問題。問題解決了，地批了，兩全其美。問題解決不了，地就不批，馬德勝的錢也拿不回來。這比首接拒絕更狠——不是不讓馬德勝賺錢，是讓他先花錢。
錢明端著保溫杯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夾。
“臨川的事定了？”
“定了。汙水處理廠的資金省裡協調。農產品交易中心不管了。馬德勝的地暫不批覆。”
錢明點了點頭。“這就對了。不是不批，是要看錶現。”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小陳，你那個報告起了作用。劉副主任在會上唸了你寫的‘專案業主跑路，復工無期’那一段。唸完之後，沒人再替馬德勝說話了。”
陳志遠愣了一下。“有人替馬德勝說話？”
“有。省裡有人幫他遞話。但劉副主任把你拍的照片在會上放了，草比人高，腳手架生鏽。遞話的人看了，不說話了。”錢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下去這一趟，值了。”
錢明走了。陳志遠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天。天晴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資料夾上。他伸手把資料夾合上，放回桌角。他想起吳主任說“這個人，心眼小”，也想起老劉說“配套資金他可以幫忙解決”。現在，馬德勝的錢幫不上自己，要先幫臨川。臨川的問題解決了，他的地才能批。這個順序，劉副主任幫他排好了。
晚上，陳志遠給柳婉蓉打電話。
“婉蓉，臨川的事定了。馬德勝的地暫不批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那他會不會找你？”
“不會。他要找也是找臨川。不把汙水處理廠的錢湊夠，他的地批不了。”
“志遠，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事？”
他想了想。“我下去了一趟，拍了照片。劉副主任在會上放了。”
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小心點。”
“我知道。”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他盯著那個方塊，想起錢明說的話——“值了。”不是值了，是做對了。做對了就夠了。至於馬德勝心眼小不小，他不在乎。他在省裡，馬德勝在臨川，隔著幾百公里。馬德勝的手伸不過來。伸過來，他也不怕。不是不怕，是不必怕。他沒做錯事，沒遞話，沒接話，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去調查，拍照，寫報告。這些事，換誰都要做。只是他做得比別人細，比別人實。實到別人看了無話可說。這就夠了。
他關了燈，躺下來。窗外的車聲很遠，忽大忽小。他閉上眼睛，儘量不去想馬德勝的臉。但那張臉在腦子裡閃了一下——牙齒很白，笑得很大聲，眼睛沒笑。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明天要做什麼？整理各市的排程資料，準備下一次通報。做該做的事。一天一天地過。不急，但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