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排程機制推行一個月後,效果開始顯現。
九縣區的重點專案進度資料比之前更準了。原因很簡單——排名公開,誰也不敢亂報。以前報大數,現在報實數,因為報大了月底對不上,報小了排名墊底。宋致遠在第二次排程會上沒點名表揚誰,但說了一句“資料質量比上次有提高”。陳志遠坐在後排,知道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
但問題也來了。排名靠後的縣區開始找理由。有的說資金撥付慢,有的說土地指標不夠,有的說天氣影響施工。這些理由,以前在彙報材料裡也寫,但寫了就寫了,沒人追問。現在不一樣,排名出來了,倒數第一要在會上作表態發言。當著九個縣區同行的面,說“我們工作沒做好”,臉上掛不住。
臨川縣的主任在第二次排程會上作了表態發言。他站在發言席上,唸了五分鐘的稿子,大意是“認識不到位、措施不得力、下一步將迎頭趕上”。唸完之後,宋致遠沒點評,首接進入下一個議題。陳志遠注意到,臨川縣主任的臉是紅的,從脖子一首紅到耳根。
散會後,陳志遠在走廊上碰到了他。他想繞過去,但對方叫住了他。
“陳科長。”
他停下來。“王主任。”
“你那個辦法,寫得好。”王主任的語氣很平,聽不出是誇還是諷刺。
“是領導小組定的,我只是執筆。”
王主任看著他,目光在臉上停了一下。“執筆也有功。下次去臨川,我請你吃飯。”
他走了。陳志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知道這不是請吃飯的意思,這是在說——我記住你了。不是感激,是記仇。月排程辦法是他起草的,排名是他彙總的,倒數第一的表態發言是他設計的流程。這些事,在臨川縣主任眼裡,都是他乾的。至於領導小組定的、宋致遠批的,他不看。他只看誰坐在那張桌子後面,把排名表遞上去。
陳志遠回到辦公室,把這件事跟周國平說了。周國平聽完,點了一根菸。
“王主任這個人,心眼小。但你不用怕他。他再怎麼說也是個縣裡的主任,管不到你頭上。”
“我不是怕。是覺得——有些事,不是我該衝在前面的。”
周國平看著他。“你不想衝,誰衝?辦法是你寫的,資料是你核的,排名是你彙總的。這些事,我不幹,宋主任不幹,只有你幹。你幹了,就有人記恨。這是規矩。”
陳志遠沒說話。周國平彈了彈菸灰。
“但你可以學。學怎麼幹得漂亮,又不讓人記恨。”
“怎麼學?”
“比如,排名表上不要只寫名次,寫名次和上個月的升降。從第五掉到第七,寫‘下降兩位’。從第九升到第六,寫‘上升三位’。升降寫在明處,大家看的不是誰最後,是誰進步了、誰退步了。退步的恨自己,不恨你。”
陳志遠想了想。“這個辦法好。”
“好就去做。下個月的排程會,用新表。”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客廳裡跑來跑去,手裡舉著一個布娃娃,喊著“媽媽媽媽”。柳婉蓉在廚房裡炒菜,油煙機嗡嗡地響。陳志遠換了鞋,走過去,念念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他蹲下來,把她抱起來。
“今天乖不乖?”
“乖。”念念說完,伸手抓他的鼻子。
柳婉蓉從廚房探出頭來。“她今天在幼兒園把小朋友的積木推倒了。老師跟我說,她推完之後還笑。”
陳志遠看著她。“你推人家積木幹嘛?”
念念不理他,繼續抓他的鼻子。
“志遠,洗手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