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帶他報到的人叫周明。三十出頭，戴眼鏡，白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說話的時候語速快，句與句之間不停頓。他是辦公室的，專門跑協調，劉副主任的會、省裡的會、各處室的會，都由他通知。
“陳志遠，你住招待所幾樓？”
“五樓。”
“早餐七點到八點，食堂在一樓。中午十二點開飯，別去太晚，紅燒肉搶得快。”周明遞給他一張表格，“這是門禁申請表，填了交到保衛處。還有，你的辦公桌在八樓8011，靠窗那張。電腦己經配好了，內網能上，外網需要申請。”
陳志遠接過來，表上密密麻麻的格子，姓名、部門、職務、聯絡電話、緊急聯絡人。他填到“職務”一欄，筆停了一下。借調人員。沒有職務。他寫了“幹部”兩個字，筆跡有點重。
8011是一間大辦公室，擺了六張桌子。三張靠窗，三張靠牆。靠窗最裡面那張空著，桌上放著一臺電腦和一個資料夾。電腦是新的，螢幕上貼著一張便籤，寫著IP地址和登入密碼。資料夾裡裝的是省裡近兩年的重點專案彙總表。
陳志遠坐下來。窗外的天灰濛濛的，省城的樓很高，看不到遠處的山。樓下有人在抽菸，三三兩兩的，說話聲很小。
“你是新來的？”旁邊桌的人探過頭來。西十出頭，頭髮稀疏，穿一件深藍色夾克，手裡拿著保溫杯。
“陳志遠。從江城借調來的。”
“我姓錢，錢明。綜合處的。”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你分到哪個處了？”
“辦公室。協助起草月排程方案。”
錢明點了點頭，沒再問。辦公室的電話鈴響了，他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陳志遠翻開資料夾，裡面幾十頁表格，密密麻麻的專案名稱、投資額、進度、存在問題。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省裡的專案比市裡多得多，覆蓋的行業也廣——交通、能源、水利、工業、服務業。有的專案己經幹了三五年，進度表上寫著“二期工程”、“三期工程”，一期還沒驗收。他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問題，合上本子，去了周明的辦公室。
周明正在打電話，看見他，指了指椅子，讓他坐。電話打了五分鐘，內容陳志遠聽了個大概——某個市的重點專案資料報晚了，周明在催。掛了電話，周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什麼事？”
“全省月排程方案，劉副主任要求兩週拿出框架。我剛看了省裡的專案彙總表，有幾個地方不太明白。”
“你說。”
“專案的進度口徑，省裡跟市裡不一樣。市裡是按‘開工率’、‘投資完成率’兩個指標評。省裡的表上只有‘形象進度’，沒有量化指標。”
周明想了想。“省裡的專案太大，有的修條路就要好幾年。按月量化進度，不好定標準。形象進度就是分階段——‘前期’、‘在建’、‘收尾’、‘投產’。你那個月排程辦法，省裡想借鑑，但不一定能照搬。”
陳志遠在筆記本上記下來。
“還有，排名的事。市裡九個縣區可以排名，省裡十幾個市，排名出來，倒數的面子掛不住。”
“劉副主任怎麼說？”
“劉副主任說，先不要提排名，提‘通報’。通報不排順序，按行政區劃排。”周明看著他，“你要是有好的想法，可以首接跟劉副主任提。”
陳志遠點了點頭。回到8011，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省裡和市裡的差異，核心就兩條：一是專案進度不好量化，二是排名太敏感。他得在這兩條之間找平衡。
中午去食堂，人很多。陳志遠排了五分鐘隊，打了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飯。他端著餐盤轉了一圈，沒看到周明，也沒看到錢明。靠窗的位置空著，他坐下來，一個人吃。
下午，劉副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
“情況熟悉了嗎？”
“熟悉了一些。省裡的專案比市裡多，進度口徑不一樣，排名也比較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