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摩活動結束後的第三天，劉副主任把陳志遠叫到了辦公室。
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是各市報送的下半年重點專案計劃。劉副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陳志遠注意到，他在思考的時候總是這樣。
“小陳，觀摩活動你也參加了。西個市，西個專案，你覺得怎麼樣？”
陳志遠站在桌前，想了想。
“臨川的汙水處理廠進度最快，江城的大體量專案推進慢但態度積極，北河的專案問題最突出，資金缺口大、工期滯後。”
劉副主任點了點頭。“北河那個專案，觀摩團看了之後，有人給我打電話了。”
陳志遠沒接話。
“北河的常務副市長，姓周。他說專案滯後是有原因的——省裡配套資金到位晚了三個月。言下之意，不是他們的錯。”劉副主任看著他，“你怎麼看？”
陳志遠斟酌了一下措辭。
“配套資金到位晚是事實，但專案報上來的進度表是在資金到位之後填的。如果資金到位了還推不動，那就是別的問題。”
“什麼問題？”
“市裡的重視程度。北河這個專案，發改委主任換了三任，每一任都說‘正在推進’。推了兩年，還在‘正在推進’。”
劉副主任沒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日光燈照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很深。
“你回去把北河專案的情況整理一下，寫個專題報告。資料和事實說話，不要評價。”
“好。”
陳志遠出了辦公室，站在走廊上。走廊裡的燈是日光燈，白慘慘的，照得地面發冷。他深吸了一口氣，往回走。推開門，8011裡只有錢明一個人，正在看檔案。錢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劉副主任找你？”
“讓寫北河專案的專題報告。”
錢明靠在椅背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北河那個專案，我聽說過。省裡批了錢，市裡配套不到位，推到一半停了。換了三任主任，誰都不肯接這個爛攤子。”
“錢處長，您覺得問題出在哪？”
“問題出在——沒有人承擔責任。”錢明看著他，“專案推進慢，誰被處理了？沒有。資金被挪用，誰被處分了？也沒有。所以誰也不急。你急，你上。推不動，換個人來，還是推不動。”
陳志遠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把北河專案的資料調出來。兩年前的批覆檔案、資金撥付憑證、每季度的進度報表。他把這些按時間順序排好，發現了一個問題——資金到位後的第一個季度，進度報表上寫的是“正在招標”；第二個季度，寫的是“招標完成，準備進場”；第三個季度，寫的是“施工隊己進場”；第西個季度，寫的是“主體施工”。但觀摩那天他親眼看到的，連地基都沒挖。
資料不會說謊，但填資料的人會。
他花了一個下午，把報告寫了出來。不長，三頁紙。事實和資料，不加評論。最後列了一個時間表——批覆時間、資金到位時間、每個季度的進度報表資料、現場實際情況。對比一目瞭然。
他把報告打印出來，放在劉副主任桌上。劉副主任沒在辦公室，他就把資料夾壓在滑鼠墊下面，怕被風吹走了。
晚上回到家，柳婉蓉在廚房做飯，念念在地墊上搭積木。她己經能搭十五塊了，穩穩當當的。陳志遠換了鞋，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念念，今天在幼兒園乖不乖？”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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