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報發出去之後的幾天，省發改委內部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沒有人公開談論李副局長的事，但所有人都在私下議論。陳志遠走在走廊上，能感覺到有人在背後看他——不是惡意，是那種“這個人跟那件事有關係”的打量。他不回頭，也不放慢腳步，該走多快走多快。
週五下午，他正在辦公室整理檔案，周明過來了。周明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志遠，有人讓我轉交給你的。說是從自然資源廳那邊託人帶過來的。”
陳志遠接過信封，翻過來看。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封口是粘好的。他拆開，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列印的，沒有落款：“你做了一件好事。有人記著。”他把紙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誰送來的？”他問周明。
“不知道。門衛放那的，說是自然資源廳那邊有人順路帶過來的。”周明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得罪人了，還是交到朋友了？”
“不知道。”陳志遠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可能都有。”
周明沒有追問，拍了拍門框，走了。陳志遠把信封放進抽屜裡，沒有再看。那張紙上的字他記住了，但不知道是誰寫的。可能是孫處長，可能是某個知情但不願意露面的基層幹部，也可能只是一個跟這件事無關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張紙的到來本身說明了一件事——有人知道是他遞的材料，有人在關注這件事的走向，有人覺得他做對了。
這比他預想的好。他原本以為，這件事之後會有人來找他麻煩，會有人給他穿小鞋。但目前為止，什麼都沒有。風平浪靜，甚至連一句“你這次捅了大婁子”都沒有聽到。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墊上搭積木。搭了五十塊，沒倒。柳婉蓉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念念回頭喊了一聲“爸爸”，又低下頭繼續搭。陳志遠換了鞋，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五十塊積木摞在一起，整整齊齊的，像一座小塔。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積木晃了一下，但沒有倒。
“念念，今天搭了多少塊？”
“五十。”
“能搭六十嗎？”
“能。”她繼續往上搭，手很穩，每一塊都放得端端正正。
柳婉蓉放下手機，看著他們。“志遠，你今天回來得早。”
“沒什麼事。就早回來了。”
“那件事……還有人找你嗎？”
“沒有。風平浪靜。”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站起來，去廚房做飯。陳志遠蹲在唸念旁邊，看著她搭積木。念念搭到第五十三塊的時候，積木晃了一下，她用手扶住，等穩了才鬆手。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看他，就是那麼專注地一塊一塊往上摞。
陳志遠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件事真的過去了。從夏天到冬天，從北河到臨川，從招商公告到省紀委談話室，他一首在走一條很長的路。現在路走完了，他回到家裡，蹲在地墊上，看著女兒搭積木。日子恢復了它本來的樣子。忙碌但規律，累但踏實。柳婉蓉在廚房裡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油煙味從廚房門縫飄出來，帶著蔥姜爆鍋的香氣。念念在搭積木，一塊一塊往上摞，不說話，也不看他。他蹲在那裡，看著她的後腦勺，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不是什麼高官厚祿，是下班回家，能蹲在地墊上看著女兒搭積木，能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能聽到柳婉蓉在廚房裡說“洗手吃飯”。
“志遠，洗手吃飯。”柳婉蓉從廚房探出頭來。
他站起來，去洗手。念念還在搭積木，他洗完手回來，她還在搭。第五十八塊，她放上去，積木晃了一下，她用手扶住。穩了，鬆手。五十八塊，沒倒。她回頭看他，笑了。
“念念，吃飯了。”柳婉蓉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念念放下手裡的積木，爬起來，跑向餐桌。陳志遠跟在後面，坐下來，端起碗。桌上擺著三菜一湯，念念坐在她自己的小椅子上，用勺子舀飯吃，舀得滿桌都是。柳婉蓉拿紙巾擦了一次又一次，念念也不在意，繼續舀，繼續撒。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陳志遠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柳婉蓉坐在對面，端著碗，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但又沒有開口。他知道她想問什麼——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放下了那件事，是不是真的可以不再想它了。他沒有回答，也不用回答。他在家，坐在桌前，吃著飯，念念在旁邊鬧，油煙的香味還在廚房裡飄著。這一切本身，就是答案。
念念把勺子扔在桌上，伸手抓菜吃。柳婉蓉按住她的手，換了一把乾淨的勺子。念念不樂意，哼了一聲，又抓。柳婉蓉嘆了口氣，沒再攔她。陳志遠看著她們，覺得——日子就是這樣。吵吵鬧鬧，柴米油鹽，一塊一塊摞上去，不會倒。風停了，雪化了，路上的人走得不快，但都知道方向。他端著碗，看著窗外路燈的光，覺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用盯誰了。不用再翻那些記錄了。沒有新的事情要等。不是結束了，是可以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