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七點，陳志遠被念念的聲音吵醒了。念念站在床邊，手裡舉著一隻布娃娃，戳他的臉。“爸爸，起床。說好了今天回爺爺家。”陳志遠睜開眼，房間裡的光線還有點暗，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唸唸的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晶晶的。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手機——七點零三分。
“念念，太早了。”他把被子拉上來一點。
“不早。太陽都出來了。”念念爬到床上，坐在他肚子上，布娃娃放在他臉上，“爸爸，你說好的。”
柳婉蓉從廚房探出頭來。“志遠，起來了。念念一大早就唸叨了。”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像是早就醒了，等著看念念怎麼把他叫起來。
陳志遠坐起來，把念念從肚子上抱下來，放在床上。念念笑了，露出幾顆小牙，從他身上爬下來，跑回自己房間去換衣服。他穿好衣服，去衛生間洗了臉。水是涼的，激得他清醒了一些。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比以前短了一點，下巴上的鬍子刮乾淨了，眼睛沒那麼紅了。他看了幾秒，低頭洗臉。
吃過早飯，念念揹著她那個粉紅色的小書包，書包鼓鼓囊囊的，塞了一袋餅乾和一隻布娃娃。陳志遠拎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給父親買的茶葉和兩瓶酒。柳婉蓉鎖了門，三個人下了樓。念念在前面跑，一級一級地數著臺階下，數到六的時候喊了一聲“到了”，然後跑出樓道，站在樓下等他們。
班車上人不算多，陳志遠抱著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柳婉蓉坐在過道另一邊。念念趴在他腿上，看著窗外。“爸爸，什麼時候到爺爺家？”
“兩個小時。”
“好久。”她把臉貼在窗戶上，撥出的氣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白霧，又很快散了。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但沒有下雨。山和樹往後退，電線杆一根一根地閃過。陳志遠靠著座椅，覺得這條路走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回石橋鎮，每一次坐車的感覺都不一樣。以前是心事重重，想著一大堆還沒有辦完的事。現在，他沒什麼要想的，只是抱著念念，看窗外的山往後退。
到了鎮上的時候快中午了。街道還是老樣子，兩邊的鋪面有的開了有的關著，門口擺著幾輛三輪車和摩托。父親燒烤店的招牌換了新的，白底紅字，比以前的亮。門開著，裡面坐著兩桌人，正在吃飯。父親站在收銀臺後面，低頭算賬，穿著一件灰色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他比以前胖了一點，背不那麼駝了，頭髮花白了大半，但人很精神。
念念從陳志遠身上滑下來，跑進去，站在收銀臺前面，仰頭看著父親。“爺爺。”父親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把筆放下，從收銀臺後面走出來，蹲下來，看著念念。“念念長高了。”他伸手想摸她的頭，但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怕弄髒了她。念念一把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的頭上，放在自己的頭髮上。父親的手放上去了，輕輕地摸了摸。
陳志遠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柳婉蓉站在他旁邊，手裡拎著袋子，沒有進去。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父親和念念蹲在收銀臺旁邊，一個低著頭，一個仰著頭，誰都沒說話。
父親站起來，看了一眼陳志遠。“回來了？”
“回來了。”
“吃飯了沒有？”
“沒有。”
“等著。”他轉身進了後廚。念念跟著他，站在後廚門口，朝裡面看。陳志遠和柳婉蓉走進去，在靠窗的桌子旁邊坐下來。桌上的醋壺和辣椒罐還是老樣子，桌面擦得乾乾淨淨，木紋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
後廚傳來父親的聲音：“念念，你坐那邊去，小心油。”念念從門口跑回來，爬到了陳志遠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晃著腿，等著。
過了沒多久，父親端著菜出來了。一盆燉羊肉，一盤炒土豆絲，一盤拍黃瓜，一碗蛋花湯。他把菜放在桌子上，碗筷擺好，在對面坐下來。“吃吧。別等涼了。”
念念抓起一塊羊肉，啃了兩口，又放下了。“燙。”
“燙就吹吹。”父親看著她，眼神很溫和。陳志遠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燉得爛，入口即化，跟以前一樣的味道。柳婉蓉盛了一碗湯，放在唸念面前，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在自己碗裡。西個人圍著桌子吃飯，誰都沒有多說話。後廚的灶上還燉著東西，咕嘟咕嘟的，很輕。
念念吃了幾口就坐不住了，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收銀臺旁邊，踮起腳尖看上面的東西。父親站起來，跟過去，從收銀臺下面拿出一個東西，遞給她。是一個紙燈籠，紅色的，有點舊了。“以前你爸小時候玩的。”念念接過來，舉起來看，燈籠紙有點泛白，但骨架還是完好的，幾根竹條編在一起，插著一小截蠟燭。
“爺爺，這是爸爸的嗎？”
“嗯。他小時候過元宵節拎的。”
念念舉著燈籠，跑回來給陳志遠看。“爸爸，你的！”他接過來，看了一會兒。燈籠確實是他小時候的，不記得是哪年元宵節父親給他做的了。紙己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毛糙，但還完整。他把燈籠放在桌上，看著念念。“念念，這個送給你了。”
念念高興了，拎著燈籠在店裡跑來跑去，跑了一圈又一圈。父親站在收銀臺旁邊，看著念念跑，嘴角往上翹著。陳志遠坐在桌邊，看著他們，端著那杯茶，沒有喝，就那麼端著。柳婉蓉坐在他旁邊，順他的目光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吃完飯，父親關了店門，一家人往家裡走。石橋鎮的街道還是那條老街，石板路坑坑窪窪的，兩邊的牆根長著青苔，房頂上長著草，草枯了一半，還剩幾根綠的。念念走在前面，拎著燈籠，跑得很快。父親走在她後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陳志遠和柳婉蓉走在最後面。
陳志遠看著父親的背影，覺得他比以前寬了。背首了，肩膀打開了，走路的時候不再低著頭。他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也許是他調到省城之後，也許是更早。他只知道，變化在那裡，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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