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下午,陳志遠一家坐上了回省城的班車。
念念趴在車窗上,手裡還攥著那個舊紙燈籠,捨不得放下。燈籠的竹條骨架在車窗玻璃上輕輕磕了一下,她趕緊收回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易碎的東西。父親站在車站門口,穿著一件舊棉衣,手插在口袋裡,沒有揮手,就那麼看著。班車發動的時候,陳志遠隔著車窗看見他站在那,風吹過來,把他棉衣的下襬掀了一下,他又用手按住,繼續站在那裡,看著車開的方向。
陳志遠沒有回頭。他靠著座椅,看著前方的路。念念趴在他腿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燈籠還攥在手裡,紙面貼在臉頰上,像一小片沒撕下來的窗花。柳婉蓉坐在過道另一邊,靠著座椅,也閉著眼睛。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在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陰影。
班車開出石橋鎮,上了公路,窗外的山和樹往後退。退得很快,一片接一片,看不清輪廓,只剩下模糊的綠和褐色。陳志遠靠著車窗,看著那些不斷後退的景物,腦子裡沒有轉什麼事,只是看著。
他在想,這幾年他走了很多路。從師範畢業到市政府辦實習,從清溪到江城,從江城到省城。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走得遠,但每一段路都有一條共同的路——石橋鎮。每次離開的時候,父親都站在車站門口,穿著那件舊棉衣,手插在口袋裡,不揮手,就那麼看著。他不知道父親看了多少次,也不知道父親每次轉身之後是什麼表情。他以前沒想過這些事,現在想了。
念念翻了個身,手裡的燈籠滑了一下,他伸手接住,放回她懷裡。她哼了一聲,沒有醒,繼續睡。柳婉蓉在另一邊動了動,換了個姿勢,又安靜了。班車顛簸了一下,窗外的陽光被雲遮住了,車廂裡的光線暗下來,灰濛濛的。他靠著座椅,閉上眼睛。
到省城的時候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面上,行人不多。陳志遠抱著念念下了車,柳婉蓉跟在後面。念念醒了,揉著眼睛,燈籠還攥在手裡,紙面被攥得有點皺了。她低頭看了看,又捏了捏,沒有鬆開。
“念念,餓了沒有?”
“沒有。困。”
“回去再睡。”
他們往公交站走。念念趴在他肩膀上,臉貼著他的脖子,呼吸很輕。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能感覺到念念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脖子上,暖暖的。柳婉蓉走在旁邊,手裡拎著那個袋子,裡面裝著半包茶葉和父親塞給他們的幾塊臘肉。
“志遠,”她忽然開口,“你爸今天站在車站門口站了很久。”
“嗯。”
“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柳婉蓉沒有再說。
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們找了一個並排的位置坐下。念念坐在陳志遠腿上,靠著他的胸口,眼睛半睜半閉。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光在車窗上劃了一道一道的線。柳婉蓉靠著座椅,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到了家,陳志遠把念念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念念翻了個身,手裡還攥著那個燈籠,沒有鬆手。他把燈籠從她手裡輕輕拿開,放在床頭櫃上,又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她哼了一聲,又安靜了。
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柳婉蓉在客廳裡,正把茶葉和臘肉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廚房的檯面上。她圍著那條碎花圍裙,在臺前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事。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念念睡了?”她問。
“睡了。燈籠放在床頭櫃上了。”
她點了點頭,把臘肉放進冰箱裡,關上門。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志遠,你回來了。”
他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你回來了。”她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從臨川那件事開始,你一首在外面。現在你回來了。”
他沒有說話。她說的“回來”不是指石橋鎮,不是指省城的家,是指他這個人。盯馬德勝的那幾個月,他人雖然在省城,但心思一首在別處,在處理、跟蹤、等待,始終沒有真正放鬆過。現在,那件事結束了,他可以回來了,是真正意義上的回來。
他站在那裡,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比他矮一個頭,他低頭看著她,能看見她頭頂的髮旋。幾根碎髮翹起來,沒壓住,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婉蓉,”他說,“我回來了。”
她笑了。很短的笑,嘴角翹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角的弧度沒有收。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她沒有躲,站在那裡,任他的手指從她耳後滑過。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地上畫了一個方塊。兩個人站在光裡,誰都沒說話。念念在臥室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又安靜了。他聽著那個聲音,覺得——石橋鎮的石板路、車站門口的父親、念念手裡的舊燈籠、車窗外的山和樹、柳婉蓉在燈光下看他的眼神,這些畫面摞在一起,一塊壓一塊,穩穩當當的,不會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