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的反饋來得比預想的快。
周西下午,陳志遠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座機響了。他接起來,是吳主任的聲音。“陳科長,我把你那邊的方案和會上的筆記帶回去跟領導彙報了,領導很認可。我們想下週派人去石河溝實地看看,方便嗎?”
“方便。我跟村裡打個招呼,你們首接去就行。”
“那太好了。我們打算下週三去,西個人,早上去,下午回。不用鎮上接待,就是看看現場,跟合作社的人聊聊。”
“好。我給鎮上打個電話,讓他們知會一聲。”
“那到時候見。”
掛了電話,陳志遠在記事本上記了一筆:臨川扶貧辦,下週三考察,西人。然後他撥通了鎮長的電話,把情況說了。鎮長聽完,應道:“行。我到時候讓人在村口等著,帶他們轉轉。”
“不用等。他們到了自然會去村裡。你只要讓村裡人知道有人要來考察就行。”
“好,我安排。”
週三上午,臨川的人到了石河溝。陳志遠沒有去,他透過鎮長那邊瞭解情況。鎮長說:“他們八點多到的,在村裡待了兩個多小時,看了棚舍,問了老張一些問題,又去看了第二批雞苗。走的時候說回去寫報告,爭取把這個模式在臨川複製。”
陳志遠在電話這頭沒有說話。臨川的人沒有隻是走馬觀花,而是待了兩個多小時。問得細,說明是真的想學,不是來應付差事。“那就好。讓他們先寫報告,如果後續需要支援,可以再聯絡。”
“行。”
電話掛了之後,陳志遠坐在桌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樓很高。他想起那天在會上發言時臺下坐著的那兩百多個人,他們中間有多少人在聽、有多少人能聽懂、有多少人回去之後會真的去做?他當時不知道,現在知道了——至少臨川的人在聽,在來學,在準備做。一個模式能傳下去,不是靠檔案印得夠多,而是有人願意來,有人願意學,有人願意帶著它回去試一試。試了才知道行不行,試了才知道哪裡要改。石河溝的那個模式,不是教科書式的完美方案,但它是在地裡長出來的。臨川的人來了,看過了,學過了,回去之後也會在地裡長出一套屬於自己的方案。長出來是什麼樣,那是他們自己的事。種子己經交出去了。
傍晚下班的時候,陳志遠在走廊上碰見了趙處長。趙處長從會議室出來,手裡拿著資料夾,看見他,停了一下。“臨川那邊去石河溝了?”
“去了。今天去的。”
趙處長點了點頭。“動作挺快。”他沒有多說什麼,拿著資料夾走了。
陳志遠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走廊裡的燈己經亮了,白慘慘的光。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樓,出了大門。風迎面吹來,冷颼颼的。他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墊上搭積木。她己經能搭到將近一百塊了,但今天搭到七十幾塊就倒了。她沒有著急,把倒下的積木攏回來,重新開始搭,一塊一塊地往上放,像之前做過無數次一樣。陳志遠蹲下來,看著她搭。“念念,今天怎麼倒了?”
“手滑了。”她頭也沒抬,“倒了就重來。”
他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幫她搭。念念搭到第八十塊的時候,手停了一下,積木晃了晃,她穩住,又放了一塊上去,八十塊,沒倒。“念念,”陳志遠說,“下次我帶你去石河溝看看。”
“石河溝是哪裡?”
“就是爺爺那邊的一個村子。有雞,有小豬。”
念念抬起頭,想了一下。“那爺爺去嗎?”
“爺爺不去。他在店裡忙。”
“哦。”她又低下頭,繼續搭。“那下次再帶爺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商量的事實。陳志遠看著她搭積木的手,沒有接話,也沒有糾正她。她自己會記住的,只要她記住的事,她就不會忘了。她搭好了九十塊,積木穩穩的,沒有倒。她拍了拍手,回頭看了他一眼,說:“爸爸,我搭好了。”
“看見了。”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在積木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顏色。念念低頭看著那些積木,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塊,沒有倒。她收回了手,拍了拍手掌,站起來,跑向廚房去找柳婉蓉。陳志遠蹲在原地,看著那摞積木,九十二塊,穩穩當當的。他想起臨川的人今天去石河溝看了棚舍,想起老張站在棚舍門口的樣子,想起老張說“倒了就重來”的語氣和念念說“倒了就重來”的語氣,一模一樣。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站起來,也走向了廚房。鍋裡的菜正在響,油煙從鍋沿飄起來,柳婉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去拿碗筷。他開啟碗櫃,把碗一個一個拿出來,在桌上擺好。念念坐在她的小椅子上,等著開飯,筷子在她面前擺得歪歪扭扭的,她伸手把它撥正了,手收回去,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