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合作社啟動的訊息傳開之後，陳志遠在單位裡的角色悄悄發生了一些變化。變化不大，但能感覺到——走廊上打招呼的人多了，找他問扶貧工作的人多了，連食堂裡偶爾有人端著餐盤坐到他旁邊，問一句“石河溝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他沒有刻意回應這些關注，有人問就簡單說幾句，沒有人問就自己吃自己的飯。他照常上班、寫材料、開例會、對接市縣的扶貧工作，把手頭的資料逐項核對清楚，再把結論用白紙黑字記下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工作一件一件地做。
西月底的一天下午，劉副主任把他叫到了辦公室。
“小陳，坐。”劉副主任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等他坐定之後，靠在椅背上開口了：“省裡最近在調整扶貧工作的分工，各市縣都要配齊分管扶貧的副職。有些崗位需要從省裡抽調人下去。”
陳志遠坐在椅子上，沒有接話，等他把話說完。
“你有沒有考慮過，到縣裡掛職？”劉副主任看著他的眼睛，臉上的表情比平時認真一些，“不是短期調研，是實實在在掛一個副縣長，分管扶貧和農業。幹得好，回來之後可以提正處，也可以考慮首接留在縣裡。具體任期一兩年還是更久，要看實際需要。”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窗外的陽光從玻璃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淡金。劉副主任沒有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消化。
“劉副主任，”陳志遠開口了，“有具體縣區嗎？”
“還沒有定。你可以自己選，也可以由組織安排。清溪縣那邊有熟人，你去了上手快。”
陳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會兒，像是把那個名字放在面前掂了掂，沒有馬上放回去。“清溪可以。那邊情況我熟，扶貧基礎也有了，去了不用重新瞭解。”
劉副主任點了點頭。“行。我往上報。等省裡批了，通知你。”
“好。”
他沒有再多問，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劉副主任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小陳，下去之後，面對的就不只是一個村了。一個縣的工作量比一個村大很多，你要有準備。”
“有準備。”
出了辦公室，他站在走廊上。走廊裡的燈還亮著，窗外有陽光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明晃晃的長方形。他站在那個方塊邊緣，沒有踩進去，也沒有繞開。清溪縣，他回去過幾次，但都是去石河溝，去石橋鎮，去看合作社，去跟老張聊聊雞苗和飼料。這一次回去，是以掛職副縣長的身份，不再是一趟一趟跑下去看看就走。他推開門走進8011，坐下來，開啟電腦，開始整理扶貧相關的檔案。牆上的鐘在走，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他坐在那裡，覺得這件事來得不算突然。從石河溝合作社到省扶貧辦的推進會，從臨川複製模式到有人來問，每一步都像在鋪路，只是鋪的時候沒有抬頭看路通向哪裡。現在抬頭了，看到了。那條路還在往前延伸，而他正站在一個新的拐點上。
晚上回到家，陳志遠把這件事告訴了柳婉蓉。她正在廚房裡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沒有停下，也沒有加快，刀起刀落，速度均勻得像在裁一張紙。陳志遠靠著廚房門框，把劉副主任的話原樣重複了一遍。
“掛職副縣長，分管扶貧和農業，可能一兩年，也可能更久。我想回清溪。”
“清溪？”柳婉蓉停下手裡的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念念呢？”
“念念跟著我。”他說，“清溪縣城離石橋鎮近，開車半小時。週末可以回石橋鎮，也可以回省城。”
她把刀放下，菜刀擱在砧板邊沿。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那我也跟著去。”
陳志遠看著她。“你工作怎麼辦？”
“調動。申請調到清溪縣教育局，或者去清溪縣的學校。辦法總比困難多。”她轉過身，把切好的菜收進盤子裡，“又不是第一次搬家了。從清溪到江城，從江城到省城，哪一次不是帶著念念一起搬的。再來一次也一樣。”
她沒有再多說，繼續切菜。刀起刀落，聲音恢復了均勻。
晚上念念睡了之後，陳志遠坐在客廳的桌前，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從窗簾邊緣漏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道淡金色的細線。他坐在那道光線旁邊，沒有碰它，也沒有移動。去清溪縣，重新開始，又會碰到新的問題——縣裡的人事、資金分配、各部門協調、省裡市裡縣裡三頭跑。但他己經不是在周川鎮時那個新上任的書記了。他己經做過一些事，見過一些局面，知道該怎麼處理。至少知道從哪裡開始。
他在桌邊多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輕輕關上了客廳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