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氏首領鮫淵出場的地方不是議事廳,是棺殿外面的一片空地。
空地三面環礁,一面對海,地面鋪著磨平了的貝殼碎,踩上去不響。師尊領著顧羽走過來時,鮫淵已經站在空地中央了。他身後跟著兩個聯絡使,再後面是昨天在礁石上嚼綠豆酥的那個少年。
顧羽第一眼看過去,以為鮫淵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
個子不高,肩線窄,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袍,袖口束得很緊,露出手腕上一圈貝殼紋。頭髮全部攏到腦後,用一根骨簪別住,簪面光滑,顏色發暗,看著有年頭了。
他的臉沒有皺紋,眼角沒有紋路,皮膚是鮫氏特有的貝殼白,在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潤色。
但他的眼睛不對。
那雙眼睛是淺灰色的,和少年的顏色接近,可裡面裝的東西完全不同。少年的眼睛是空的,像沒裝滿水的碗。鮫淵的眼睛是滿的,滿到溢不出來,所有東西都沉在底下,水面紋絲不動。
師尊在空地邊緣站住了。
鮫淵的目光從師尊臉上劃過,沒有行禮,沒有寒暄。
“你把債帶來了。”
五個字。語速不快不慢,聲音不高不低。不是質問,不是譏諷,就是一句陳述,和說“今天的潮汐準時”一樣平淡。
但那股平淡裡壓著的東西,顧羽在二十步外就感覺到了。他的三層骨紋在袖口裡跳了一下,不是警覺,是一種法力層面的本能反應——這個人身上攜帶的氣場,比他在九門見過的任何人都厚。
不是修為高低的問題。是時間的問題。這個人活得太久了,久到他身上每一寸氣息都帶著年頭沉積下來的重量。
師尊沒有避開那個“債”字。
“帶來了。”
兩個字。師尊的聲音和平時沒有區別,戒繩在手腕上貼著,掌根的戒痕在日光裡泛著舊色。
鮫淵的目光從師尊身上移開,掃了一遍隨行的人。
趙七站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短棍,嘴巴緊閉。沈憫在顧羽左邊,新刀鞘別在腰間,拇指搭在鞘口的扣面上沒動。周滿抱著回聲匣,站在趙七旁邊。
鮫淵的視線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不到一息,經過就走了。
走到顧羽臉上的時候,停住了。
三息。
顧羽站在原地,沒有躲,沒有迎。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三層骨紋隔著袖口安靜地跳著,金色的光沒有滲出來。
鮫淵看著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像兩口井,水面不動,但井底有東西在轉。
“這就是你用祖棺招回來的那個?”
這句話是對師尊說的。鮫淵的目光沒有從顧羽臉上移開。
“是。”
鮫淵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像在咀嚼什麼味道。
“物有所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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