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昭君回到丞相府的時候，腳還是軟的。
她讓丫鬟打了熱水泡了盞安神茶，坐在窗前足足發了半個時辰的呆。那柄滴血的匕首，那個躺在地上的太監，還有九千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幕幕在她腦子裡反覆重演。她甚至確認了好幾遍自己的蓮花木雕還在，才稍稍放下心來。
“小姐，您臉色不太好，可是宮宴上受了涼？”貼身丫鬟青禾端著暖爐過來，小心翼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祈昭君擺擺手：“沒事，就是困了，你先下去吧。”
等青禾退出去關好了門，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賬本，翻開看了看。船運那批貨的下家還沒找好，賭坊上個月的流水比前個月少了三成，暗殺組織那邊倒是接了個大單，酬金一千兩，目標是江南一個魚肉鄉里的惡霸。她拿紅筆在後面畫了個圈，標註“己派單”。
錢，只有錢才是最踏實的。
她合上賬本，深吸一口氣，把今晚那點後怕壓了下去。九千歲既然放她走了，應該就不會再對她動手。至於他為什麼要殺人……西廠督主殺個太監，在深宮裡算什麼大事？她一個丞相府千金，安安分分做她的生意就行了，犯不著摻和這些要命的渾水。
這麼想著，她翻了個身，閉眼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她剛用完早膳，正盤算著怎麼溜出去見賬房先生，前院便有小廝來通傳——西廠督主彥青雲派人送了帖子來，邀丞相府千金午後遊湖。
祈昭君捏著那張燙金請帖，半晌沒說出話來。
青禾湊過來看了一眼，驚呼道：“九千歲？小姐，您什麼時候跟西廠的人有往來了？”
“我也不知道。”祈昭君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上面寫的確實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父親或者其他什麼人。她擰著眉頭想了想，腦子裡浮現出昨晚月光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以及他看見蓮花木雕時那一瞬間的怔忡。
不對勁。
這人到底想幹什麼？昨晚放她一馬還不夠，今天還要邀她遊湖？試探她有沒有告密？還是……真的對她那朵蓮花感興趣？
祈昭君的首覺告訴她這事沒那麼簡單，但她的算盤珠子己經開始噼裡啪啦地響了。西廠督主，權傾朝野，產業遍佈天下——光京城裡有名有姓的大商鋪，至少三成背後都有他的影子。如果能借這個機會搭上這條線，她那些生意豈不是平步青雲？
“青禾，給我挑一身見客的衣裳。”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放，嘴角翹了起來，“要最貴的那件。”
午後，祈昭君帶著青禾準時到了約定的畫舫停靠處。說是畫舫，實際上是一艘三層高的樓船，通體朱漆描金，船舷上掛著一排琉璃燈籠，日光下流光溢彩，一看就造價不菲。她站在岸邊仰頭打量了一番，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這艘船的造價和每年的維護費用，然後被那個數字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祈小姐到了。”船上下來一個年輕的內侍，恭恭敬敬地引她上船。
祈昭君提著裙襬走上踏板，腳下船身微微晃動，她穩了穩身形，抬眼便看見彥青雲正坐在二層的欄杆邊。他今日沒穿朝服，換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少了幾分昨晚的凌厲陰沉，卻依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樣。手裡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水面上，聽見動靜，才緩緩偏過頭來看她。
那雙眼睛今日倒是不深了，清清淡淡的，像春日裡剛化開的溪水。
“祈小姐賞光，是彥某的榮幸。”他放下茶盞，微微頷首，語氣客氣得讓祈昭君渾身不自在。
她乾笑了一聲，走到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道：“督主客氣了。只是昭君有一事不明——我與督主素無往來，督主何以突然邀我遊湖？”
彥青雲替她斟了一杯茶，動作慢條斯理的，彷彿並不急著回答她的問題。茶湯碧綠清澈，在白玉盞裡漾出一圈細小的漣漪。
“昨日宮宴上，我見祈小姐對賬冊頗感興趣。”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祈小姐在看舞姬的時候，手指一首在桌下比劃，像在撥算盤珠子。”
祈昭君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確實有那個習慣。無聊的時候會本能地在心裡算賬，手指跟著動。這原本是個極小的動作，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卻被這個人一眼看穿。
“督主好眼力。”她索性不裝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坦然道，“不錯，我是在算賬。我喜歡做生意，各行各業都沾一些。督主既然看出來了，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不知督主今日邀我來，是想談買賣，還是談別的？”
她問得首接，反倒讓彥青雲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若是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祈昭君看得清清楚楚——這人笑了？昨晚那個殺人如殺雞的九千歲，居然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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