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昭君覺得自己可能是全京城膽子最大的千金小姐。
她和九千歲的“買賣”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定了下來。接下來的幾日，彥青雲當真派人送來了幾份產業的賬冊和地契，說是讓她先熟悉熟悉，等過些日子再正式交接。祈昭君抱著那摞賬冊翻了整整兩個晚上，確認每一筆進出都清清楚楚，每一份地契都貨真價實，這才終於相信——那人沒騙她。
“青禾，你說這世上怎麼會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她趴在桌上看賬冊，腳丫子在繡鞋裡晃來晃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九千歲又不是傻子，憑什麼白送我這麼一大塊肥肉？”
青禾正在替她整理妝奩，聞言回頭笑道：“小姐這說的什麼話，督主不是說了麼，想讓您當合夥人，幫他管產業。”
“可我跟他非親非故的……”祈昭君把賬冊合上，盯著封面上的“彥”字出了會兒神。她這個人做生意向來謹慎，從不信什麼無緣無故的好意。月滿樓的賬房先生跟了她三年，每筆銀子都得經過三道稽核。九千歲這出手太大方了，大方到讓她覺得背後一定藏著什麼更大的局。
但賬冊是真的，地契也是真的。白花花的銀子擺在面前，她實在捨不得推開。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把賬冊收進暗格裡，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月滿樓那邊來了訊息，說有筆賬要跟我當面核，我得出去一趟。你幫我打掩護，就說我身子不適早早歇下了。”
青禾己經習慣了她隔三差五溜出去的行徑，利落地替她找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和一枚能遮住半張臉的帷帽，又從妝奩底下摸出一張人皮面具遞給她：“小姐，這個別忘了。”
祈昭君接過來對著銅鏡貼上，鏡子裡立刻映出一張平平無奇的婦人面孔。她滿意地點點頭，從後窗翻了出去，落地無聲，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月滿樓在城西，三層高的綵樓掛著滿樓的燈籠，遠遠看去像一隻臥在暗巷裡的金鳳凰。祈昭君從後門進去，首奔三樓賬房，和劉管事對了半個時辰的賬，確認上個月有人暗中抽走了一筆五十兩的流水，順著線索查下去，找到了一個手腳不乾淨的夥計。
“把人做了，賬要平乾淨。”她叮囑劉管事，聲音隔著人皮面具悶悶的，“別鬧出動靜來。”
劉管事連連點頭，恭敬地送她從後門離開。祈昭君沿著小巷往東走，準備繞兩條街再翻牆回府，卻在經過一條窄巷時忽然頓住了腳步。
巷子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
她側耳聽了聽，又聽見低低的喘息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作為一個經常處理“見不得光”的買賣的人，她對這類動靜再熟悉不過——有人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祈昭君猶豫了一瞬。
她今晚穿得樸素戴了面具，這條巷子偏僻昏暗，按理說不該多管閒事。可那呻吟聲裡帶著幾分壓抑的痛楚，像是被人打斷了骨頭還硬撐著不肯叫出聲來。她心一軟，還是拐進了巷子裡。
月光照不進的角落，一個纖細的身影蜷縮在牆根下，縮成一團，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沾了血的藕荷色裙襬。
祈昭君蹲下身，試探著推了推那人的肩膀：“喂，你還好嗎？”
那人猛地抬起頭來。
月光恰好從雲層後露出一角，將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祈昭君愣了一下——那是一張極美的臉，桃花眼，尖下巴，眉眼間帶著一股楚楚可憐的韻味，只是此刻面色慘白，額角有血順著臉頰淌下來，嘴唇也失了血色。
“救……救我。”美人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弱女子，“有人在追我。”
祈昭君還沒來得及回答，巷子另一端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粗嗓門的吆喝：“往那邊去了！追！”
她幾乎是本能地一把將美人兒從地上拽起來，拖著她閃進旁邊一戶人家的門洞陰影裡，抬手捂住了她的嘴。腳步聲從巷口經過，粗嗓門罵罵咧咧了幾句，又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等聲音徹底遠了，祈昭君才鬆開手，低頭打量面前這位渾身狼狽的美人：“追你的是什麼人？你做了什麼得罪他們的事了？”
美人兒喘著粗氣，仰頭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水光瀲灩，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惶，又摻了點別的東西——祈昭君沒看明白那是什麼，只覺得那目光黏在她臉上，燙得她有些不自在。
“多謝恩公搭救。”美人兒撐著牆站首了身子，朝她福了一福，聲音又軟又糯，“小女子姓崔，名喚崔娘子。那些人……是賭坊裡的打手，我哥哥欠了他們銀子還不上，他們要抓我去抵債。”
“賭坊？”祈昭君挑了挑眉，“哪家賭坊？”
“月……月滿樓。”崔娘子低下頭，肩膀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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