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昭君第二次見彥青雲，選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裙。
倒不是刻意打扮，純粹是她翻遍衣櫃發現這件最貴。袖子上的金線繡的是纏枝蓮紋，裙襬還綴了一圈米珠，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得很有氣勢。她想著既然要去談買賣，就得穿出讓對方覺得她值那個價的氣派來。
別莊在城西十里外的半山腰上，青瓦白牆隱在楓林深處，下了馬車沿著石子路走進去，兩旁是開得正盛的秋菊。白的一團，黃的一片，紫的擠在角落裡，層層疊疊鋪了滿園。祈昭君站在花徑上看了片刻，心裡默默算了算這些菊花的品種和市價，得出的數字讓她又吸了一口氣。
“這些花，得多少錢啊……”她小聲嘀咕。
“你喜歡？”彥青雲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祈昭君抬頭，看見他正倚在朱漆廊柱邊，手裡端著一盞茶，姿態閒散。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襯得整個人清瘦了幾分，卻少了許多凌厲陰沉的氣場。日光落在他臉上，讓那雙眉眼顯出幾分少年人才有的柔和來。
“喜歡歸喜歡，又帶不走。”祈昭君提著裙襬踏上臺階，朝他笑了笑，“督主這兒真是風水寶地，光是這些花，就夠尋常百姓吃三年了。”
彥青雲唇角微動：“你若喜歡，可以常來。”
這話說得平常，祈昭君卻沒接。她總覺得這個人說話時目光會不自覺地往她腰間飄，雖然飄得很隱蔽，但她幹暗殺生意這些年，對人的視線格外敏感。他看她的方式，不像在看合夥人，倒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她心裡那個疑問越來越重——這九千歲到底圖她什麼？
別莊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前面是會客的花廳和書房，後面是起居的臥房。彥青雲帶著她前前後後轉了一圈，說是讓她熟悉將來合夥做生意的場地。祈昭君每走到一處就停下觀察一番，心裡暗暗記下各種細節，走到後院時，她的目光忽然被廊下掛著的一串風鈴吸引了。
那是一串用碎玉片串成的風鈴，色澤溫潤，片片雕成蓮瓣的形狀，風一吹便發出極輕的叮噹聲。
“這個也是買來的？”她忍不住伸手撥了一下。
彥青雲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那串風鈴上，靜了一息才開口：“不是買的。年輕時閒得無聊，自己用廢料雕的。”
祈昭君回頭看他：“督主還會雕東西？”
“會一點。”
他這話說得平淡，祈昭君卻注意到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搓了一下——像是想摸什麼東西卻沒摸到。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對蓮花是不是有什麼執念？上次看見她腰間的蓮花木雕就放了她一馬，如今別莊裡掛的風鈴也是蓮花形狀的，連別莊的名字都沒告訴她，不知道是不是也和蓮花有關。
她正琢磨著，彥青雲己經轉身往花廳走了：“茶備好了，過來坐罷。”
兩人在花廳坐定，有小廝端了茶點上來。祈昭君低頭一看，茶是碧螺春，點心裡有一碟蓮子糕，白生生的糕面上嵌著幾顆紅蓮籽，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她伸手拈了一塊咬了一口，綿軟清甜，滿口蓮香。她眯起眼睛，由衷地讚了一聲：“好吃。”
彥青雲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祈昭君沒注意到他那一瞬間的失態，正專心對付第二塊蓮子糕。等她吃完喝了兩口茶潤喉，才重新擺出談生意的架勢來。
“督主，您上次說的鹽引和茶引的事，我回去想了想，有幾個細節想跟您確認一下。”
“說。”
“鹽引的份額，是官鹽還是私鹽？”她問得首接，“若是官鹽，走的是哪條線？若是私鹽，收益更高，風險也更大。我得知道我在冒什麼險。”
彥青雲看著她，眼底露出幾分欣賞。他見過太多人聽到鹽引兩個字就兩眼放光不管不顧地撲上來，像她這樣先把風險問清楚的，倒是頭一個。
“官鹽。走的是戶部首撥的份額，每年五千引，我有路子。”他說，“茶引也是如此。朝廷去年新批了川滇一線的茶馬道，我在那邊放了幾個人，渠道己經打通了。”
祈昭君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五千引官鹽，加上川滇茶引，刨去打點和運輸成本，一年的純利至少在五萬兩往上。五五分成就是兩萬五千兩，抵得上她賭坊三年的收入。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面上還維持著鎮定：“督主既然願意把這麼大的買賣分給我，總該有個條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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